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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太老辣,不真出點問題怕是瞞不過他。
傅秋池思維一發散,就想到了林瓶身上,毛頭小子樣傻樂,他扶了把身后跑得東倒西歪,兩腿快打結的書童,我讓你尋的木料可尋到了?
書童跑太急,說話像灌臘腸,一節一節,找找,找到了,是海外的萬年雷擊木,郎君又想雕些什么新鮮玩意兒?
對幫傅秋池尋木料的事,書童沒干過千回也干過八百回了,他侍奉的這位郎君啊,有個不大雅的愛好木雕。這些年零零散散雕了得有好幾百件,府上兩間大屋都堆滿了郎君雕的小物件。
他原以為這次也是要雕個雀兒,貍奴。
雕個寶瓶。
雕個啥?書童聳肩抵了抵自己耳朵,以為是聽錯了,抬頭不解的看向傅秋池,木瓶子能裝水啊?
傅秋池彈了書童一個腦瓜崩,語氣柔和到能滴蜜水,裝的是我的心。林瓶單字原是個瓶字,他后面附庸風雅學著紅樓喚她顰兒。但林瓶卻是上天賜他的獨一無二的寶瓶,他打算親手雕個寶瓶做聘禮。
寶瓶歸你,你歸我。
而萬年雷擊木火鍛不毀,遇水不潮。鼠蟻不侵,千金難求,能保存千年萬年。也正如他對林瓶的心意,海枯石爛矢志不渝。
書童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打幾個擺子嘟囔道:郎君你好惡心
傅秋池不以為意,反而包容的笑笑,等你長大就懂了。
兩人說著就到了丞相府,傅秋池像被扼住喉嚨的鵪鶉,一下噤了聲,他囑咐書童把書箱抱回他院子里。連衣服都來不急換一身,抬手掃了掃了灰,提著一顆心就往傅丞相的書房去。腦海中不斷刪減措辭,爭取萬無一失。
到門前他又遲疑,心中有許多萬一,萬一暴露了呢?萬一父親任不讓顰兒進門呢?萬一顰兒進門后不得父親歡喜呢?萬一王家真的不要臉皮,死乞白賴的要嫁女兒呢?
進,屋內一道淡淡的聲音響起。
傅秋池的萬一瞬間被清空,像換了個人規矩地推開門。
進門后也不眼神壓住絕不多看一眼,垂手走到書房正中,躬身一套行云流水的晚輩禮,聲音沉穩:請父親安。
嗯。
聽見這聲,傅秋池才敢抬頭,他往前一看頓時愣住,傅丞相坐在案后亦在看他,眼神黑釀釀的,如臨淵海。傅秋池沒來由的心慌,錯開眼神更顯得心虛,他頂著傅丞相眼神,頭皮發麻地試探:父親尋兒子可是有什么話吩咐?
又是長久的沉默。
久到傅秋池都快以為他爹是在睜著眼睛睡覺。
打開看看,傅丞相收回目光,指了指放在案上的一個木盒。
傅秋池心里直犯嘀咕,這到底要干嘛,到底聽說沒聽說?他上前拿起木盒,隨著動作木盒內裝著的東西撞得哐當直響。
不重,不像放的玉石硯臺。
傅秋池帶著疑惑擰開木盒上的機關鎖,木盒里裝的是木制的零件,奇怪的是零件尺寸不一,像是從不同木雕上生生拆下來的。
他如遭雷擊,幾乎拿不穩木盒,原來哐當想的不是別物,是他十數年的心血。
木盒中正中間是顆雕得活靈活現的貓頭,可惜自脖頸處被人生生折斷。這木雕貍奴是有原型的,他生母在他五歲時染病去了,只留下她生前愛若珍寶的一只貍奴。
他將留下來的小小貍奴當成母親留給他的珍寶小心伺候,直到貍奴十一歲時壽盡而亡,這木雕正是他替貍奴雕的。
魂兮歸來時有寄托,也是他睹物思人的念想,思伴他從蹣跚學步到翩翩少年郎的貍奴,也思記憶日漸模糊的生母。
現在,碎了。
傅秋池牙關打顫,他說不出話。他該大聲質問,他該奪門而出,但最終他什么也沒做,只有不斷起伏的胸口表達主人泄露出主人并不平靜的心緒。
傅丞相冷眼看著,似乎底下站著的不是他血脈的延續,毫不憐惜的吐露誅心之語:你向來耳根子軟,優柔成性。我給你起字明心,望你以字為鑒,明心忍性。能知曉自己想要什么,要做什么,能毫不猶豫的去實施。
但你又是如何做的?傅丞相從案后站起,你明知我與羅府是生死政敵,仍然一意孤行與羅府兒子私下來往,甚至不惜泄露我的謀劃去提醒,你當這些我都不清楚?
傅秋池捧著木盒臉色慘白的往后退。
傅丞相揚手甩下一疊白紙,像散落在空中斷了線的無助紙鳶,只能被風裹著,身不由己。
傅秋池盯著白紙,眼發暈。
看看,傅丞相又冷聲命令。
傅秋池這次終于有了反抗,僵持著不肯看,但傅丞相有的是耐心和他耗。
最后還是傅秋池敗下陣來,他彎腰從地上勾起一張白紙,匆匆掃一眼上面墨跡。
咚,鐺,咚
手里木盒栽在地上,盒子里的零件滾了一地,撞在毯子上連成一片沉悶的響。
傅秋池任然保持著彎腰的姿勢,眼神死死盯著手上那張白紙,他耳膜傳來刺痛,愣了會兒,撲在地上將散落的白紙都攏在一起。
一張接一張的翻看,不,不可能,傅秋池不停搖頭,我不信,顰兒她不會騙我!他猛的站起,手中白紙又被拋飛。
她不會騙我!傅秋池弓著背怒瞪傅丞相,眼珠子幾乎脫眶而出。
傅丞相從鼻腔里輕哼出一道氣音,接著低笑出聲,一步步迫近傅秋池,
沒有我暗中相助,她為何能次次湊巧遇上你,又為何湊巧也喜愛木雕?
第109章 萬難(四)
傅丞相進一步傅秋池退一步,最后靠在博古架上退無可退,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攥住傅丞相袖口,嗓音抖得不成樣子,爹,我知道錯了爹,顰兒呢,不,林瓶呢你把她怎么了?
怎樣?傅丞相一挑眉,掙開手不以為然道:死了。
傅秋池徒然沿著博古架滑倒在地上,喃喃的重復,死了,死了。須臾間他掙起身抓救命稻草般擰住傅丞相袍角,語帶哭腔:爹我知道錯了,我再不同羅錦年來往,我再不會心慈手軟,我再不會優柔寡斷,我聽你的話同王家結親,你放了林瓶吧,你當過她。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傅丞相怒道:林瓶欺你瞞你,你反作小女兒情態!
傅丞相又重復了一遍,傅秋池我給過你機會,你若能直言另有鐘意之人不愿同王家結親,我大可替你退親。以我如今的地位,本也不用再蠅營狗茍,莫非你認為偌大的丞相府容不下一個戲子!
可你不敢,你退縮。你不敢因為一個戲子直接于我對抗,你也不夠狠心,不想害了王娘子。你總想取兩全法,兩頭不辜負,但世上何來兩全!
自以為想出了兩全法,戕害自身名聲,傅丞相掃了眼失魂落魄的傅秋池,你可如實告知羅府小子,傳出不舉之言對你將來仕途的影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