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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羅錦年去提醒,傅秋池大概率會覺得他犯病。
比起傅秋池的情情愛愛,宋凌反而更關注被教訓了的王番,敢和羅錦年爭風吃醋,家里門第肯定低不了,羅府如今走在沒落路上,要盡量避免再結怨。
特別是這種風月場上的官司,真讓兩家人生了嫌隙才是冤枉。
宋凌將上京姓王的數得上號的人家在心里過了一遍,愣是沒想出誰家能教出這樣個不成器的,正巧馬兒縱身騰起跨過擺在巷中的雜物堆。宋凌差點被顛下去,腦花被攪城一鍋漿糊,他環住羅錦年腰身,忍住嘔吐欲望詢問,王番是哪家的?
噗嗤,羅錦年輕蔑道:國子監祭酒周匹夫的私生子,他娘子李氏是張賊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周匹夫怕被張賊信徒的唾沫星子淹死,敢做不敢認。將王番以外侄名頭養在身邊,但上京誰不知道,王番就是他親兒子。
宋凌心重重一跳,他抬起手從身后死死捂住羅錦年那張破嘴,你快別說了!
他知道羅錦年一口一個的張賊是誰,當世知名大儒張鳶。雖說是夜間,但就怕有個耳聰目明的聽了去,羅錦年也得掉層皮。
張鳶本是贛州襄田郡人士,今年已經年逾古稀,門下學生眾多,號稱千數,實際數量遠遠不止,遍布五湖四海,凡聽過張鳶或張鳶弟子講學的門人都可自稱張鳶門下。
當今朝堂上就有不少張鳶門徒在朝為官,張鳶雖不入官場卻在文壇,仕林都有莫大影響力。
張鳶門人也被叫為襄黨。
五十年前開始流行的女四戒就是張鳶最先提出,逐漸被當世男子奉為圭臬,甚至漸漸的連女子也認為遵守女四戒才是典范閨秀。
羅錦年對張鳶深惡痛絕也是理所應當,他的生母,叔嬸困守宅院,追根溯源罪魁禍首正是張鳶。
羅錦年向來沒有失言的自覺,但他在生母刀劍下茍延殘喘近二十年也學會了一件事察言觀色。
一下冷了場,羅錦年悶頭騎馬。
宋凌眸色深深,若有所思。襄黨極度排外,想要從外部擊破幾乎是不可能,只有從內部分而化之方有渺茫機會。
而此前有位指導他策論的先生,就是襄黨之人。
又行了一小段路,羅錦年驅馬在一處幽僻二進小院前停下,沒事人樣讓宋凌搭著下馬,隨后牽著馬拴在院子旁歪脖子樹上。
他上前重重扣響門板,開門!
驚天的響聲,哪能聽不到?虧得這是傅秋池金屋藏嬌之所,否則十里八鄉都得被他拍醒神。守夜的仆婦驚醒,哆哆嗦嗦扒著門縫往外瞧,外頭黑黢黢一片,只能看見兩個人影。
都生得竹竿一樣高,特別拍門那人,像極一口能吃七八個人的妖魔。
羅錦聽到了門后微弱的呼吸聲,更不耐煩了,退開兩步飛起一腳踹在門板上。
喀,喀,喀,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端斜歪著眼見再來兩腳就要英年早逝。
正當羅錦年想再補上兩腳時,從門里傳來道水樣的溫柔女聲,敢問俠士為何半夜叩門,若是短了錢財,妾可將家中財務雙手奉上以作俠士行俠仗義之資。
把爺當強盜?羅錦年意識到可能是嚇著人了,暗啐一口,老鼠膽。他停下動作,壓低聲音想平和些,傅秋池讓我來的,你趕緊把門開開。
門后的林瓶想了想,知道她和秋池關系的人可沒有幾個,外頭人真有可能真認識秋池,何況就算不開門,這門也頂不了幾腳。她拽起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仆婦,去后頭角門等著,要是出了事趕緊去丞相府上報信。
仆婦連連應聲,一路往角門滾去。
林瓶解下系在腰間的面巾掛在耳后,緩緩拉開了門。
咯吱!
她一動作,木板門徹底英年早逝,直直往里倒。
羅錦年眼疾手快的拽住木栓子,手一揚木門往后側飛出去,嘭一聲砸在空地上。
林瓶一顆心剛提到胸口又落回肚中,她抬眼驚疑不定地看向門后之人,是你?
收拾東西跟我走,別磨磨蹭蹭,羅錦年不想多話,直接吩咐道。
見來人是羅錦年,林瓶也不再遲疑,一福身后轉身進院收拾東西。她認得羅錦年,去歲正是羅錦年將她從王番手中救下,保全她只管三枚銅板的賤命。
王番想要的是她身子,但她能堅守的也只有不值一提的清白二字,連最后的堅守也失去,她也只能成為無數湘水底下沉著的亡魂之一。
不論羅錦年在上京名聲如何,救她又是否出于本心,她都欠著羅錦年一條命。更別提羅錦年還是秋池至交好友。
正多愁善感的走著,她猛的一頓,糟了!她加快步伐往角門一路小跑,果然人已經沒了。不斷晃動的門板訴說著仆婦離去時的驚恐。
聽見響動就往外沖,也不來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林瓶氣結,無奈只好又轉身回到前門,向等在門口的羅錦年說清楚原委,央他去將仆婦帶回。
羅錦年聽得一陣失語,越發后悔應下傅秋池,他狠狠丟下句,趕緊收拾東西。走到歪脖子樹下解開愛妃韁繩,又對站在樹下的宋凌囑咐兩句,隨后揚長而去。
隨著羅錦年一番動作,林瓶這才發現還有一人在場,那人與夜色融為一體,看不清面貌,氣質清冽似崖上雪松。莫說親近,連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她心頭一冽,遙遙福身。
宋凌也回上半禮。
五更天的梆子聲一響,宋凌聽見遠遠傳來清脆馬蹄聲,羅錦年的身影映入眼簾,他一只手握著韁繩,一只手夾麻袋樣夾著一個人。
看著這個熟悉動作,宋凌不由得背后一涼,方才皇子府中羅錦年也是這樣夾著他,滋味別提了,差點提早去見閻王。
果不其然,仆婦早短氣暈了過去,半截舌頭耷拉著半死也不活。
羅錦年一躍下馬,毫不留情將仆婦扔在地上,覷一眼院內走向宋凌抱怨道:女人真是麻煩。
宋凌沒聽清他在說什么,只想著此事終了再不能拖著羅錦年,他總歸是要回去的。宋凌有些躊躇,錦年你對人之生死如何看?
能怎么看,葉落還要歸根呢,總是要死的。就連天子每日萬歲萬歲的喊著我也沒見誰真的萬歲。走向終結那天,煮一壺好酒,有美人相伴也就夠了,犯不著傷感,羅錦年正擦著手聞言吊起眼,我只求死得其所四字。
宋凌本想先給羅錦年先打個底,卻沒料到他能說出這番話,起了興致追問道:你的其所為何?
羅錦年擰眉思索一陣,母親常告訴我大義二字,說到這他有些苦惱,但大義與我何干,天下這般多人,怎么也輪不上我。總不能因為我頂著一個羅姓就要求我忠君愛國,為百姓效死吧?我之所求,一求父母親族安康一生,二求能當一輩子紈绔。
父母親族安康一生,宋凌默默嘆息,這一求已經碎了一角,二嬸不論怎么算,也稱不上安康一生。
錦年,人去人往都為天定,非人力能改。你之所求未必能盡數如愿,你只需要做個紈绔,宋凌默默補充一句,父母親族就由我來,羅家就由我來一力擔之。
羅錦年擦手的動作一頓,今日的宋凌有些奇怪,他正要開口詢問,突然被一道女聲打斷。
郎君,我收拾好了,林瓶提著箱篋怯生生立在門口。
羅錦年壓下詢問欲望,上前兩步蹲下,在躺得四仰八叉的仆婦身上連點數下,仆婦劇烈咳嗽幾聲幽幽醒轉。
她目露驚恐之色,兩腿連蹬帶踹拼死擦著地往后挪。林瓶見狀連忙上前安撫,又折騰了好一會兒,仆婦方才平靜下來。
好一通鬧騰,終于將這主仆二人轉移到羅府位于朱雀街上的一處宅院。
此時天邊隱有白芒透出,宵禁時間已過,羅錦年牽著馬與不緊不慢往羅府去。
他有心想問一問宋凌方才為何突然有生死之問,但宋凌卻沉默異常,一步一步走得緩慢,似枷鎖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