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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張大字,今晚先生要檢查。
羅錦年自己折騰了好一會兒,見對面宋凌實在不理他,認命的拿起毛筆,半趴在桌面上懶洋洋的開始練字。
爛泥扶不上墻。宋凌打心眼里看不上羅錦年,在心底暗嘲一聲。
就像羅錦年自己說的宋凌看見他就煩,但宋凌心底有一本賬。羅錦年抽了他一鞭子,他推羅錦年下池塘,羅錦年半夜擄他出去,他打了宋三讓羅錦年了背黑鍋,兩人的恩怨其實已經扯平了。
宋凌看不上羅錦年純粹就是看不上他那個人,但羅錦年是田先生的兒子,宋凌在努力想把他當一個陌生人來相處,若羅錦年能識趣些不來招他的話。
啪嗒。
一支毛筆直直向宋凌飛來,目標正是他拿在手里的孤本,宋凌一驚,連忙用寬大的衣袖罩住孤本,飛來的毛筆撞在衣料上,暈染開大片墨團。
宋凌怒了,聲音壓的極低警告道:羅錦年這是孤本!
羅錦年利落的從圈椅上躥起,單手支撐在桌面上,踢了下椅子騰空而起一個旋身湊近宋凌,兩顆腦袋之間只余半指距離,羅錦年清晰聽見宋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狡黠一笑,那又如何?
說完落在宋凌身邊,有門不走走窗是個做賊的好材料,翻了出去。
宋凌撿起掉在地上的毛筆,看著衣袖上的墨團,暗暗咬牙。
他永遠不會喜歡羅錦年那個狗東西!
第19章 恭請福安
隔日,宋凌正在書房溫書,羅大人這位小書生存了五分慈愛三分看重二分對讀書人的尊敬,每每尋到新鮮書本總要給宋凌捎上一本回來,還一口氣拜訪了上京城中所有出名的夫子,凡是有空閑愿意來羅府的,他全高價聘請回府。
每每外出逢人都要顯擺兩句,開場白定是,我家凌兒不得了,那可真是個念書的好材料。
甚至在別人交談時他只要從旁邊路過,也總能尋著空隙插上幾句,我家凌兒現在全上京都知道,羅家新尋回來的小兒子是個讀書的好材料。
只羅將軍這話說出去信的沒幾個,大家都普遍認為,大老粗眼里的好材料,約莫就是個識字的文盲。
二兄,你看我!
一道奶氣聲奶氣的聲音在窗邊響起,宋凌放下手中書本往窗邊看去,那里趴了個小人,奶娃娃兩手撐在窗邊,只露出個圓圓的腦袋,頭上梳著對花苞頭用兩根粉色的緞子綁著,緞子垂到白嫩的臉頰旁,生了對水汪汪的鹿眼,眼睛彎成月牙兒,笑嘻嘻的看著宋凌,正是羅芊玉。
這小丫頭不知怎么拋棄了原最喜歡的大兄,改纏上了新來的二兄,時常來宋凌院子里,一待就是大半天,一開始白氏還叮囑兩句。到了現在只要羅芊玉不見了,只管往宋凌院子里去尋,一找一個準。
羅芊玉個子矮,趴在窗邊上小腿夠不著地,在半空中不停的撲騰,宋凌從出門繞到她身后,張開兩臂護著,無奈的說:芊玉你先下來。
好的,二兄。羅芊玉順從的落在地上,剛踩穩就往書房里跑去,等宋凌跟在她身后進去時,羅芊玉已經從書房角落里找出個為幼童專門訂做的圈椅,正費力的推著。
宋凌趕緊上去幫忙,將圈椅安置在宋凌書桌旁,羅芊玉坐了上去,轉過頭沖宋凌說:二兄你猜我今天又給你帶了什么好東西?
又是哪家鋪子新出的糕餅?宋凌坐在羅芊玉身旁問道。
猜錯啦,是糖葫蘆!說著,羅芊玉從身側掛著的小布包里翻出兩根油紙包著的棍狀物體,遞了根給宋凌,然后迫不及待的拆開了另一根。
宋凌接過放在一邊,起身在旁邊的書架上翻找著,邊找邊回答羅芊玉各種天馬行空的問題,二兄,你說狄戎人是真的都長了三只眼睛四雙手嗎?坊間常用這些謠言來嚇唬晚上不睡覺的小孩子,狄戎人和我們長的一樣,他們只是稍微高大了些。那二兄,我將來長大了能成為和我娘一樣優秀的大夫嗎?我想給很多人看病,救好多好多的人。
宋凌頓了頓,禮朝的女人只有兩條路,要么絞了頭發做姑子去,要么就安安分分嫁人,相夫教子在后宅里終老一生。生在平民家的婦人生計所迫還能有出門的機會,做些簡單的活計貼補家用,高門大戶的娘子們連走出宅院大門的機會都少有。
只有每年特定的日子,能夠一窺天光。
能的,將來芊玉定能走遍大好河山做一名懸壺濟世的好大夫宋凌答道。一問一答間從書架深處抽出個檀木制的小箱子,取出個精巧的九連環遞給羅芊玉。
羅芊玉為何喜歡黏著他,宋凌也想不通,他話少,性子也不活泛,做不來哄小姑娘開心的逗趣事。
芊玉你最近為何總來尋我?宋凌忍不住問。羅芊玉正和九連環作斗爭,手指都快打結,頭也不抬的說:是二兄想讓芊玉陪著你的呀。
宋凌取了本書坐回椅子上,笑著看向羅芊玉似是默認,心說,哪門子的歪理,他自啟蒙以來五年嚴冬酷暑無不是自己熬過,做學問要的就是清苦,耐得住寂寞,這小姑娘跑來他這里躲清閑,還說是他想要人陪。
無言,只余翻頁的沙沙聲,和玉環相撞的清脆之聲,偶爾還有類似小松鼠樣的咀嚼聲。
宋凌感覺袖子被人扯了扯,他勉強從書海中分出心神看向搗蛋的人,羅芊玉嘴上糊著層糖渣子,許是糖葫蘆吃多了聲音都甜膩膩,二兄我娘說小孩吃多了糖葫蘆長不高。
羅芊玉眼神黏在宋凌擱置在一旁的糖葫蘆上,那叫一個難舍難分,她替自己狡辯道:二兄我不想你長不高。
所有人都知道宋凌是個小孩,除了他自己。
宋凌將糖葫蘆遞給羅芊玉,心里盤算著,尋個由頭將這話多的小鬼頭送回去。
還不得他想到理由,那頭的羅芊玉又開口了,她貪心慣了,一口氣塞了兩個糖葫蘆在嘴里,腮幫子鼓鼓,說話也含糊,爾兄,珠目說讓泥過去一趟。
宋凌沒聽懂,什么珠目?
羅芊玉重復著:就是珠目!
祖母?
羅芊玉點頭。
宋凌一時失語,小丫頭居然是帶著任務來的,可她居然過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說。
他不敢耽擱,在翻到的書頁里夾上片蕓香葉,這種香草既可以防蟲還能當書簽使,白氏送了他許多盆,都養在書房里,那香草也好養只需澆水,如今長得郁郁蔥蔥,綠意喜人。
低頭看了眼,羅芊玉已經開始舔起了手指縫,他嘆了口氣問道:你隨我一道去?
羅芊玉忙得很顧不上說話,只抬高手肘,她喜糖,又一慣懶散,身體圓圓手和腳像插在圓球上的胡蘿卜,宋凌走到她面前,彎腰架著她胳膊,足足使了兩次勁才將人抱起。
多虧他跟著田先生習武,加上這幾月吃下的流水樣的補品,要換了剛入府那會兒,他定是抱不起這小胖妞,他又嘆了口氣,一想到羅芊玉將來會長成個胖姑娘,他就止不住的發愁,不是怕她將來嫁不出去,而是想著這胖姑娘長大后會頂著宋凌妹妹的名頭,丟人吶。
兩人搖搖晃晃的出了院子。
宋凌個子長得慢,翻年十歲的人個子卻只比四歲的羅芊玉高了半個腦袋,伶仃的胳膊環著圓潤得腰身,真怕胳膊斷了去。
一路上有下人想來搭把手,都被宋凌拒絕,羅芊玉看著他越來越白的臉色,忍不住說道:二兄,你放我下來自己走吧。
上京城剛下了場大雨,將軍府地上多泥濘,宋凌掃了眼羅芊玉腳上穿的新鞋,純白色的鞋面,腳尖上還嵌了塊碩大的東珠,他是窮苦慣了的,舍不得這樣精致的一雙鞋沾上泥點。
二兄,讓丫鬟姐姐抱我吧。羅芊玉又提議道。
不用。宋凌一口拒絕,抱不動自己妹妹還算是男人嗎!
終于到了蟠壽院,宋凌一條命去了半條,他將羅芊玉遞給迎上來的老媽媽,憋著氣,不肯叫人看見他的狼狽樣,待老媽媽抱著羅芊玉先進去,他才彎下腰大口大口喘息起來。
等他進去時,羅芊玉已經坐在老夫人腿上吃起了糕餅,宋凌嚴重懷疑她是只米蟲成了精,沒長腿,只長嘴。
凌兒快過來。老夫人樂呵呵的沖宋凌招手,待他到跟前便抓了把零嘴塞進他懷里。
宋凌抱著零嘴剛問安,老夫人又剝了個板栗糕遞到他嘴邊,長者賜不可辭,宋凌張口含著栗子糕,一邊咀嚼一邊想,祖母怕不是有喜歡看人吃東西的愛好。
他入府狠狠大病了兩場,嬸子們有送補品的,有送珍奇的,祖母總是變著法的送些吃食,有時是新穎的糕餅,有時是外頭新出的菜式,花樣百出,宋凌算了算,至今還沒見過重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