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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回來的時候,羅錦年又上了馬準備第二場的擊鞠,羅錦年駕著馬來到小廝身邊彎下腰,小廝墊著腳俯在羅錦年耳邊說了什么。
羅錦年聽罷,揮揮手打發了小廝,冷笑一聲,原來是那個小雜種。
幾個部下遙遙喊道:大少爺還打嗎?
打!羅錦年牽動著馬繩,等會兒再去收拾你個雜種。
又走了段路,才到了女眷們居住的內宅,像蘇狄這種外男是不能進內宅的,蘇狄把宋凌領到供人休息的耳房,里面有個大丫鬟早早的等著。
蘇狄上前和丫鬟說了幾句,走到宋凌身邊彎腰說:小少爺,前面老奴不能去了,這位是湯圓,是少爺祖母的丫鬟,就由她帶少爺進去。
湯圓笑瞇瞇的迎上來,見禮道:奴婢湯圓,見過小少爺。
這是除了蘇狄之外第二個對他友善的羅府人,但宋凌經過正門那一遭,現在對羅府人有骨天然的敵意,他很想板著臉一言不發,但又怕損了自己君子的形象,只能干巴巴的憋出句,不必多禮。
按照嘴甜的來,這里應該是加上稱呼湯圓姐姐,可宋凌既不像他想的那樣是個溫潤如玉的君子,又擰巴得很,說的話就像水煮白菜,毫無趣味。
湯圓卻沒在意,引著宋凌往蟠壽院去,深宅大院里哪個不是人精,她只一眼就看出這小孩兒要臉子的很,也就沒做出拉著小孩走的莽撞事,只在前面引路。
穿過曲折的游廊,走過一截藏在幽草間的石板路,蟠壽院到了。
湯圓將他領到門口,推開門示意他自己進去。
宋凌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里面有什么,有他從未謀面的生父,有血脈相連的祖母,還有名義上的母親,都是親人,宋凌卻有一種這是在上戰場的感覺。
既然是上戰場,那就要拿出最好的狀態,他仔細理平身上儒生袍的每一道褶皺,他默念著,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最后跨進大門。
屋里燃著讓人頭暈的熏香,層層屏風遮掩的正屋里坐了三個人。
主位上是位鶴發童顏的老太君,帶著藍色抹額,手上拿著柄拐杖,不怒自威。
老太君左下手坐了個壯漢,正不住的抖腿看起來很緊張,壯漢臉腫的像發面饅頭,不用猜也知道這是他素未謀面的親爹,見到親爹的第一面,宋凌默默下了個評語,狗熊。
他忍不住想,他長大后也會長成那副模樣嗎?他被巷子里的人看成文化人,大半功勞都虧了他這張臉,宋凌還是很在意自己形象的,一想到自己以后也會成那樣,他整張小臉都皺了起來。
老太君右下手坐了個美貌的婦人,她穿著一身的紅,里面穿著淺色的襦裙,外罩著正紅色繡著牡丹花的對襟褙子,肩上罩著薄紗,腰上懸著塊質地極佳的玉環壓裙腳,頭上是一整套的紅瑪瑙首飾,腕子上還懸著紅的剔透的鐲子。
當下已經嫁人的娘子們追求的是端方嫻雅,閨閣中的小娘子追求的是靈動秀麗。
偏她不同,穿一身張揚的紅,仿佛世俗禮教都奈何她不得。
她只坐著一句話不說,也帶給宋凌極強的壓迫感,并不只因為她是宋凌名義上的母親,還因為她色彩過于鮮明,石先生不是個酸儒,他的學生卻長歪了有幾分酸儒的苗頭,小小年紀就念叨著陳舊的規矩教條,一絲不茍。
田氏這種不守規矩的人帶給他極大的沖擊。
你就是羅青山養在外頭的孩子,上來我看看。
老太君說話了。
宋凌先是一板一眼的行晚輩禮,再恭敬的上前,老太君,我是宋娘子生的,石先生教的,養在梨花巷的孩子,我叫宋凌。潛意思是,他和羅青山沒半毛錢關系。
老太君用手里拐杖杵了杵地,瞇起眼睛打量宋凌,說道:你倒是膽子大。
最開始她知道這個孩子存在的時候,是打算著接回來見一面認祖歸宗,就養在外頭莊子上,眼不見心不煩,鄉野村婦教養出來的孩子能有什么好的。
但今天見了宋凌一面卻改變了想法,這孩子繼承了她的優良基因和大哥兒一樣生得俊,小小年紀不卑不亢,進退得當實在不像是鄉野里長大的,倒像是世家培養出的小公子,她想將這個孩子留在府里教養。
去給你父親母親敬茶。老太太摩挲著拐杖,淡淡的掃了眼坐在下首的兩夫妻,帶著些許警告。
是,老太君。宋凌再行禮,有丫鬟端著兩杯茶出來站在宋凌身邊。
宋凌端起一杯先遞給坐在左手的狗熊,恭敬道:大人請喝茶。
羅青山激動的嘴唇都在顫抖,他先是感激的看了眼自家親娘,又心虛的掃了眼對面的夫人,最后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使勁拍了拍宋凌肩膀,激動的老淚縱橫,好,好,好兒子!
宋凌并沒有見到親爹的喜悅和激動,他只覺得羅大人的臉實在有礙瞻觀。
田氏身邊站著的大丫鬟穩不住了,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不是說好的見一面就送到莊子上去嗎,怎么會有敬茶這一出,喝了這杯茶不就等于承認了宋凌的身份嗎。
她暗惱老太君突然變卦,又怕自家娘子的暴脾氣忍不住,和老太君鬧得難看。
田氏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靜,她冷眼看著宋凌行禮,恭敬的遞上茶,田氏看向對面坐著的羅青山嗤笑一聲,端過茶抿了口,將茶杯擲在幾上,起身揚長而去。
她的丫鬟行完禮,告饒一聲,連忙追了上去。
羅錦年打完擊鞠過來剛好迎面撞見自己親娘臉色鐵青的從蟠壽院出來,他嬉皮笑臉的上前,娘,是誰惹你生氣了?
田氏看見兒子,臉色好看了一點,沒好氣的答道:還能有誰?
說完推了把羅錦年,斥道:滾回去給我做功課。
羅錦年看著親娘離去的背影,收起臉上的笑意,摩挲著掛在腰間的馬鞭,倚在門口柱子上。
門口站著的丫鬟看見他,上前忐忑的問:大少爺是要去給老夫人請安嗎?
羅錦年取下馬鞭拿在手里,笑著露出一口白牙,不,我等人。
老太君和羅大人像是有什么事商議,敬完茶就指使了個丫鬟帶宋凌去他住的院子。
剛出蟠壽院,宋凌看見門口柱子上倚了個人,那人張的和田氏有幾分相似,只更加艷麗,要說田氏是芙蓉他就牡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騎裝。
宋凌第一次見到羅錦年是驚艷的,那人年歲不大,卻已經如烈日般耀眼,只站在那就能吸引所有人的視線,宋凌也不例外。
這位美人一步步向他靠近,血紅色的嘴唇開合著,宋凌沒聽清他說什么。
只看見道模糊的鞭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了下來。
羅錦年年歲不大,但常年習武,手勁不是鬧著玩的。
一鞭下去,抽開了宋凌萬分寶貴的不合身的先生送他的儒生服,刺耳的布革撕裂聲,露出里面穿著的雪白的里衣。
一道鞭痕從宋凌嘴角蔓延下去,露在外面的皮膚皮開肉綻,血珠濺在柱子上。
宋凌暈過去之前終于聽懂了美人說的什么,他說:小雜種。
第4章 祠堂
宋凌病了,他生來就體弱,加上這一路上的舟車勞頓和郁結在心的隱痛,一切的病灶在羅錦年那一鞭之下徹底爆發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