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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識從暈倒的那一刻起, 便陷入了一片白色的虛無,好像是漂浮在云端之上。
裴如晝只覺得自己處在一個極其溫暖的空間, 周遭的一切, 都是柔和的。
裴如晝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外界都發生了什么。
而就在這個時候,裴如晝的耳邊忽然出現了一點點熟悉的聲音。
這是
裴如晝聽到,不知何處傳來了一陣足尖輕輕踩過雪地的嘎吱聲,那聲音小且緩,一下子就讓人的心沉靜了下來。
晝蘭關的冬天很長很長,一年有一小半的時間,地上都有厚厚的積雪。
小的時候,裴大將軍總是喜歡早早叫裴如晝起來習武,而每一次遇到下雪天,裴如晝總是會賴在被窩里。大多數時間,裴大將軍不理會他的撒嬌,直接將他從被窩里撈出來。但是有的時候,他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容裴如晝稍稍偷懶一會。
這是裴如晝小的時候,最好的記憶。
也正是在這個聲音出現的同時,裴如晝眼前的畫面忽然變了,終于不再是方才的一片虛無。
這里是他有一點疑惑地朝著四周看了一眼,晝蘭關?
裴如晝看到,自己的腳下不遠處,是一片已經被積雪完全覆蓋的花園。不知道什么時候,這里出現了一片寫滿了詩文的宣紙。
那宣紙上滿是蠅頭小楷,哪怕是裴如晝,也看不清上面究竟寫了什么。
于是他稍微猶豫了一下,并緩緩蹲了下來,想要看清楚這紙上的內容。
但是還沒有等裴如晝伸出手碰到那張紙,就聽到方才還小小的腳步聲忽然放大了有人走到了自己的身邊。
一個看上去只有八九歲的孩子,停在了裴如晝的身邊。只聽他笑著長出一口氣說:還好還好,終于把它撿回來了。
撿回來?
裴如晝首先因為這句話愣了一下,接著這才后知后覺的發覺來人的聲音有一點耳熟。
原本已經蹲在地上的裴如晝,慢慢地站直了身子,下一刻他忽然被眼前的畫面嚇了一跳這個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孩童,竟與自己小時候的樣子一模一樣。
不對!
他就是小時候的自己。
裴如晝想了起來,小的時候自己什么都想試上一試,他曾有一陣子喜歡讀詩抄詩。有一日下雪的時候,裴如晝又像往常一樣賴在了家里,而那一天也不知道是因為什么,裴大將軍竟然沒有再叫裴如晝。于是他便直接坐在了窗邊,一邊看著窗外的雪景一邊謄抄著詩文。
風乍起,原本放在桌上的詩全被吹了起來,接著像是春日的飛花般從窗中飄出。
裴如晝伸手想去抓,但張張詩稿還是從他指尖溜了出去。
于是原本打算在有火龍的屋子里呆一天的裴如晝,就這樣披著一件厚厚的披風,向著屋外奔去。
他就這么頂著侍女們的驚叫,快步跑過花園,終于抓到了最后一張詩稿。
松楸遠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宮。[1]孩童時代的裴如晝,就這樣窩在雪地里,將詩稿上寫的東西輕聲念了出來。
這一句詩,按理來說是兒時的裴如晝沒有辦法理解的。
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在重新看到它的那一刻,這句詩就這樣烙印在了裴如晝的心間。
往后幾年,裴如晝將這一句詩紋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兒時的裴如晝,將謄抄的詩稿撿了起來,而同在這個時候,又有一陣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裴如晝忍不住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爹爹?
裴如晝沒有想到,自己竟然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裴大將軍。
許久不見裴大將軍,裴如晝的心中下意識生出一陣欣喜之意。但是下一刻,裴如晝的心忽然冷了下來。他想了起來,裴大將軍不是已經陣亡了么?
盡管去過許多次幽冥界,但是裴如晝還沒有像現在這樣遍體生寒過。
自己現在在哪里?為什么會見到裴大將軍?
不等裴如晝想到答案,他看到不遠處又有一隊身著重甲的人走了過來。
他們全都是犧牲在晝蘭關的士兵!
裴如晝下意識向后退了一步,而這個時候,裴大將軍竟然看到了他,并且一步一步地向他走來。
晝兒,裴大將軍的語氣鮮少有這樣和緩過,他笑著走向了裴如晝,然后輕聲說道,你也累了吧,不如與我一道去休息休息。
是啊是啊,有一個裴如晝兒時熟悉的士兵走了過來,他笑著拍了拍裴如晝的肩膀說,聽說你立下了赫赫戰功,正好我們一邊喝酒,一邊聽你講。
聽到這里,裴如晝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不,不行他喃喃自語道。
裴如晝雖然看淡了生死,但卻不想結束在這個時候。至少他要再見殊明郡主一面,再見戚白里一面。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裴如晝心中所想,裴大將軍與身邊的人對視一眼。緊接著,裴如晝眼前的畫面慢慢發生了變化。
他回到了位于鳳城的鎮西大將軍府。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走到了最后,此時的裴如晝竟然感受不到半分疼痛,他只是有些虛弱罷了。
注意到裴如晝緩緩睜開眼睛,戚白里一把握住了裴如晝的手:如晝,你醒了?
裴如晝看到,戚白里的眼角邊上,竟然又出現了一點淡淡的淚痕。
于是裴如晝忍不住笑了一下說:怎么了?都是大人了,怎么反倒愛哭了?
咳咳咳不等戚白里說話,裴如晝先是咳嗽了幾聲,接著又用沙啞的嗓音斷斷續續地說:你是皇帝了吧?記得,一定要當一個好皇帝然后代替我四處走走,咳咳千萬不要做勞民傷財的事情。
裴如晝一邊想著《天讖》上的內容,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
直到現在,他依舊不愿與天道妥協。
哪怕裴如晝知道,現在的戚白里已經不再是從前的他了
對了,還有娘親交代完戚白里以后,裴如晝終于將視線投向了一邊已經泣不成聲的殊明郡主。
他用盡所有力氣,向著殊明郡主笑了一下:娘親,別難過啊
語畢,裴如晝又將視線轉了回來,他無比認真的看向戚白里,接著用極其鄭重的語氣說:可以幫我照顧好娘親么?還有晝蘭關。
此時,裴如晝的聲音已經變得如蚊子輕叫一般細弱。
他在這個時候,將自己最珍視的東西,交給了最信任的人。
戚白里不能拒絕,也沒有辦法拒絕。
好。你放心。他用盡全力,說出了這句話。
聽到戚白里答應下來,裴如晝也朝著對方輕輕地笑了一下。
好,我們一言為定啊裴如晝說。
他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正在一點點的流逝,甚至力氣也在一點點消失。
裴如晝不知道戚白里能不能聽見自己的聲音,但是在這一刻,他還是努力張開嘴,看著戚白里說:戚白里你
我能聽到,如晝你說。這一刻,戚白里終于重新冷靜了下來。他握著裴如晝的手,點著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