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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原地一動不動,身體已經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為什么,為什么偏偏是我?
此刻,強烈的恨意從戚白里的心中迸發出來。
從前只懂得明哲保身的質子,心中第一次產生殺念。
他要龍椅上的那個人死。
他要這世上所有看自己笑話的人死。
怎么,殿下這么大了,還要人喂嗎?語畢,衛帝便揮手將身邊的侍衛派了過去。
他們押著戚白里,掰開了他的嘴。
少年開始瘋狂掙扎,在那勺肉羹灌進腹中時,戚白里終于爆發,他掙脫了周圍武藝高超的天子近衛,一把打翻玉碗。
隨著一聲脆響,肉羹的氣味溢滿大殿。
戚白里已經當了七八年質子,他早就明白怎么做才能在這座皇宮里混下去。
那天是他第一次被關進暗牢。
這一晚,戚白里吐到了天亮,直到嘗到血腥味方才停止。
從此,他再也沒有吃過肉。
*
裴如晝被泡在寒潭里的少年嚇了一跳:怎么泡在這里?當心著涼。
說著,他就轉身放下木盒,朝戚白里伸出了手。
裴如晝看到,也不知道是凍懵了,還是怎么回事,今晚的戚白里格外聽話。他愣了一下,然后緩緩伸出凍得和冰塊一樣涼的手,輕輕搭在裴如晝那只纖長的、比自己的小了一圈的手上。
好暖。
嘶,真涼啊。
雖然從小習武,但裴如晝力氣并不大。他沒想到,戚白里看著瘦,可身上全是結實的肌肉,一點也不好拉。
裴如晝廢了好大的功夫,才將已經凍僵了的戚白里拉上來。
兩個人的身子,忽然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裴如晝甚至感覺到了來自于戚白里的冰冷呼吸
也是這個時候,裴如晝才后知后覺地發現,戚白里竟然比自己高了大半頭。
他下意識地后退了一大步。
見狀,戚白里眸色一暗。
他也嫌棄我嗎?
然而就在失落感向戚白里襲來的同時,他突然看到裴如晝雙手合十,裹住自己的右手,為自己輕輕地揉搓起來。
裴如晝在給自己暖手。
愣著干什么啊,見戚白里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裴如晝終于忍不住笑道,凍傻了嗎?
語畢,他終于放下了手,然后拉著那個渾身濕透的少年,快步向屋內走去。
和扶尋宮里一樣,戚白里帶到行宮的那幾個宮女太監,又不知道溜到哪里去摸魚了。
不過裴如晝也不指望他們。
把凍懵了的戚白里帶回屋后,曾經有過失足落水經歷的裴如晝,不等戚白里反應過來,就把他塞到了被窩里。
然后又找來毛巾仔仔細細為對方擦起了頭發。
最近雖然是夏天,但行宮又不熱,洗涼水澡很容易就會生病。
嗯
要是下人們不干活,你就告訴我!
好。
被裹在被子里的少年,看著異常乖巧,一點暴君的樣子都沒有。
想到戚白里的未來,裴如晝忽然有些不不忍。
到底是什么樣的事,能讓一個正常人,變得喜怒無常,殘忍暴虐呢?
想到這里,裴如晝愈發耐心地一遍遍叮囑著,生怕戚白里被人欺負。
一個皇子混到沒有下人管,自己去洗涼水澡的地步,這也太可憐了吧?
戚白里的發量極大,裴如晝擦了半天仍舊只是個半干,甚至他的衣袖,也被對方的頭發蹭濕了。
裴如晝下意識地將袖子挽了起來。
同在此時,戚白里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裴如晝的手腕上。
他看到,這里有一行細密的刺青。
之前裴如晝在歲寒殿里彈琵琶的時候,戚白里就瞄到過一眼。當時他沒有在意,可今天他終于忍不住向裴如晝的手腕看去。
松楸遠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宮。[1]
裴如晝手腕上刺的,是一句詩。
注意到戚白里的目光,裴如晝渾不在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笑著對他說:你在看這個啊,字是不是有點丑?
聽他這么一說,戚白里這才發覺,裴如晝手上的刺青的確不太工整,不過絕對不能說丑。
沒有,很好看。
這是我小時候,讓西域人刺的,他不會寫漢字,照葫蘆畫瓢弄成了這樣。
小時候?
這一次,戚白里是真的吃了一驚。
大易貴族從沒有刺青的,更別說小時候就刺了。
大概看出他在好奇,裴如晝笑著解釋道:晝蘭關那邊有好幾家西域人開的刺青店,我看了幾天,忽然想要試一試。后來被爹爹狠狠揍了一頓
西域部族有給小孩刺青的傳統,再加上當天裴如晝錢給的很夠,所以那群人想都沒想,便接下了這個活。
而他們賺了錢,回到家里后,裴如晝卻差一點就被大將軍逐出家門。
刺在這里不疼嗎?
不疼,見戚白里好奇,裴如晝將手腕懸在了對方眼前,他隨口說,我不怕疼,甚
說到這里,裴如晝忽然將后面的話咽了下去。
甚至,我還有些喜歡這種感覺。
例如上次彈琵琶的時候,明明手指已經被琴弦絞青,可裴如晝卻覺得痛快
裴如晝走神了,他沒有看到,戚白里忍不住微微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碰碰自己的手腕。
但只抬了一下,他就將手收了回去。
裴如晝生的很美,在戚白里的眼中,這本質是傷疤的刺青,也是美的。
美得驚心動魄。
他甚至忍不住去幻想,當年這傷疤冒血珠時,該是什么樣的。
想到這兒,戚白里突然緊緊地閉上眼,努力將這念頭壓回心底。
不能嚇到他。
從泥潭里滾出來的人,怎么敢去妄想天上的月華?
戚白里頭回在心中唾棄自己的卑鄙。
裴如晝待到深夜才離開。
他不知道自己走后,戚白里對著桌上的燕麥發了好久好久的呆。
餓了一天的少年,胃都已經麻木沒有感覺,但他卻始終舍不得像裴如晝說的那樣,用熱水沖開它。
戚白里將它仔仔細細地收了起來,放到了那把七弦琴邊上。
不比皇宮,桂錦宮晚上漆黑一片。
回去的時候,裴如晝的腳步也放緩了很多。
而就在他走了半程,已經將要到達目的地的時候,遠處突然出現了一道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