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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揚:你姓方,他姓許,二位這可真是一表三千里了。
不不,方滸一搖手,自己低頭把煙點了,這按說表親嘛,我跟我爹姓,他跟他爹姓,本就是不一樣。可我們情況特殊,我跟了老娘姓方,但這許堯臣他情況還得復雜些。
怎么講?厲揚從煙盒里彈出顆煙,咬上了,沒點。
那不能說,這地方人多口雜。方滸手里塑料打火機燃起小火苗,往他跟前湊,這里頭事兒多著吶,我要真撂了,怕你也不敢要他了。為我大侄子,我哪能隨便說。
厲揚噴了口煙,白蒙蒙的,道:你開個
老方啊,你當我在后頭死了是不是?崔強邁著方塊步跺過來,打斷了厲揚,你有病吧?你要敲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這把老骨頭有幾兩重不是。我聽說你那雙爪子可是暫時存你手腕子上的怎么,還準備寄存點其他零件?
方滸才不怵他,狠狠白了他一眼講道義的人,干不出真缺德的事。老東西那雙賊溜溜的眼盯著他,你個壞東西,真以為我怕你?又轉頭沖厲揚,許堯臣過去的糟爛事,你只能我從這知道,他?指著崔強,一個字都不會同你講。
厲揚掃一眼崔強,開價吧。
五百萬,方滸粗黑的眉挑起來,背也打直了,我跟許堯臣也是開的這價,可惜,小子不講信用。老子同他說了,拿不著錢,就都給他抖摟出去,保管叫他身敗名裂。
崔強立時啐他一口,喲,那我們怎么知道拿了錢就不抖摟了?老家伙,你在成錦可是出了名的無賴,說出來的話,比蒼蠅屎還不值錢。
沒聽過句話么,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錢到手了,我自然是會管妥我這張嘴。方滸上下觀察著厲揚,區區五百萬對你來說那是毛毛雨吧?
他話音落地,沒半分鐘,吳曈拖著倆大箱子來了。
五百萬,一分不少,厲揚上前欺近一步,一個字一個字,原原本本講給我聽。
錢一到,方滸那張老臉立刻就笑歪了,連帶著一邊的鐘老三都驚得合不上下巴。鐘老三松了口氣,咂摸著老方到底是有本事,三兩下就把錢弄到手了。他心思一轉,立刻就想跟方滸分錢,可還沒等他拍著酸麻的腿站起來,就被一旁人高馬大的小伙子提溜起來扥走了。和趴地上的胡麻子扔到了一堆,兄弟團聚。
于是,在場除了崔強,都站遠了。
那我就說了?方滸摟著錢箱子,鼻子尖往縫隙里使勁地嗅,真香,這味道嘿,當初可就是為了這阿堵物,我才收了那孩子行,我說。他啊,不姓許,姓我老娘本家姓,方,單名一個程字。
日頭沉得狠了,給城市邊界抹了一層極淡的橙紅,上面壓著沉郁的藍黑色。
許堯臣跟著導航往廢船廠開,他掃一眼時間,已經過六點了。
可方滸一點動靜都沒,崔強也聯系不上了。
不安的情緒冒了頭,讓許堯臣攥緊方向盤又松開,過路口時險些闖了紅燈。
他猛地一踩剎車,車頭躥出一半多,卡在了斑馬線上。
背上刷地立起一層薄汗,他下意識往車窗外看,這才發現,臨近的車道上,四五輛閃著紅藍光的警車與他并肩停了下來。
他爸欠債破產,后來自殺死了。他媽讓嚇成了瘋子,在精神病院里關了挺多年。吶,就你旁邊姓崔那小子,從前可不是啥好人,他就是追債的,管方程要債。我聽說啊,剛開始那會兒,他媽的姘頭還給幾個錢,后來也讓掏干了,就不給了。
煙頭掉在地上,被皮鞋碾碎了。
方滸聽見男人平穩卻冷情的聲音,他問:十五歲的孩子都淘氣,不淘的也不是招人愛的歲數了。乍然當了爹,沒人能適應你打沒打過他?
老東西眼珠子一轉,滿臉的溝壑只填出奸詐二字。他瞄住了西邊一段倒塌的墻,一雙腳不老實地蹭著地,嗐,瞧這話說的,那我一單身漢帶個半大娃,哪能不吵幾句?就是偶爾教訓他兩下,油皮都沒叫破。
放你媽的屁!老畜生!
崔強忍他半晌了,這會兒一聽他放的屁話,青筋都蹦起來了,腦子里往外躥的凈是許堯臣讓老畜生吊房梁上打的那情形
他一個混子,什么場面沒見識過,可方滸這一手著實給他驚著了。從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往棚戶區跑,只怕哪天許堯臣在那腌臜地方沒了命。
崔強攥緊著拳揮了出去,卻沒料讓旁邊的男人給架住了。他詫異地頓住,厲揚卻撒了手,沒解釋。
這當口,他忽然想起當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來
方程十四歲,一千米是他的噩夢。小孩笨得不行,跑一半咣當摔一跤,細皮嫩肉的,稍一碰就是一塊淤青,嬌氣得不行。等放學了,小屁孩揚著他那破皮的下巴,求人姿態是個十足十的少爺,問厲揚把他背到出租車上,多少錢。
叛逆期還沒過的少年才不慣他臭毛病,揪著胳膊給他往校門口拎。
結果沒料到才拎出去,沒等人上車,就讓糊了滿手眼淚。
這才發現,大夏天的,把人胳膊給掐紅了,一把指頭印印在上面,怪可憐的。
自那以后,稱霸小吃街的面館少東家才曉得,原來金蛋小少爺賊怕疼,打針都得先嗷嗷叫兩聲,裝模作樣地抹抹眼淚,矜貴得很。
連腳崴了上藥都要吱哇亂叫的人,讓人沒命拿皮帶抽的時候,該有多怕?
聽說,他右手橈骨折過,你打的。厲揚慢條斯理地褪了卡在手腕的表,甩手扔給崔強,肋骨斷過,是拜你所賜。其他大小傷就暫且不說了是,一時半會兒也算不清,等下你數數,湊夠了,咱這一筆就算先清了。
你你你要干什么!方滸讓男人的模樣給駭住了。他兩條腿不聽使喚了一樣,顫著要跑,膝蓋卻一軟,沒跑成。我、我告訴你啊,法治社會,不興動私刑了!老子他媽的,老子哎呦!
砰!
鋼管穩準狠地砸在方滸拽著錢箱的胳膊上,讓他一下就撒了手。
箱子轟然倒地,蕩起一片陳舊的灰。
劇痛讓熱汗爬上脊梁,方滸連眼眶都濕了。這作惡的老畜生嘶嘶地吸氣,吆喝著艸你祖宗。
一,厲揚看著他,計好數。
他大步上前,不等方滸反抗,抓緊了胳膊又是一鋼管下去
骨骼在皮肉里發出不堪重負的動靜。
是真斷了。
崔強握著表,皮質表帶甚至讓他手汗給濕潤了一塊。
瘋了。
他只有這一個念頭。
方滸仰躺在地上,汗水在臉上和了泥,瀕死一般倒著氣。
向他討債的人卻面無表情,無動于衷的一腳狠狠跺下去,依舊幫著計數,六。
艸,咳方滸劇烈地咳嗽,嘴里滿是鐵銹味。他就地往邊上滾,知道生死就在一線了。他要不自救,就得死在這兒姓厲的真敢讓他死在這兒!
他眼珠子死死盯著厲揚的鞋尖,瞅準了機會,一個猛子滾出去,爬起來就往西邊的豁口跑。
老東西全身上下散架了一樣疼,每動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剜肉一樣。可他不能停,停了就沒命了!
他揣著不自然垂落的胳膊,咬緊牙往生路奔。
耳邊是呼呼的冷風,身后是雜亂的腳步聲他們在追趕他。
他在刀尖上滾了這么些年不是白滾的,多少次眼見要丟命,都讓他跟閻王爺把命給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