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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一只手蓋住了顧玉琢亮起的屏幕,他以前羨慕嫉妒恨,說許堯臣哪天不拍戲了,出去當個手模也能賺個盆滿缽滿。現在,這手上沾了點血,血蹭在了他手機殼上。
許堯臣和方滸對視,這老無賴刀槍不入,爛命一條的樣,在他腦海里刻了許多年,年少時,他甚至是噩夢的具象。
五天后,錢到賬不到你帳上,你找崔強拿,他見不著你,你就拿不著錢。許堯臣手垂下去,用袖口抹掉了污跡,魚死網破而已,我不干,不為別的,就因為跟你犯不著罷了。這么說吧,方程不敢的,我許堯臣都敢。你只要豁得出去,我都奉陪。
方滸翻起眼睛審視著他,眼里是露骨的盤算,盤算著他這話的虛實真假。
許堯臣也不催他,就等著。到這時候,他也坦然了可不,他一個披著人皮的鬼,連生死都不必怕。
我同意。五分鐘后,方滸油滑的聲音鉆進許堯臣的耳朵,但你得讓崔強來,他來這兒,我放心。實話講,老子的賤命確實不值錢,他蛇一樣陰冷的目光黏著顧玉琢,可你們都矜貴,貴人,怕的就多。
說完了?許堯臣向著地庫出口一抬手,那滾吧。
方滸不大在意他言語上尊不尊重,反正他這老無賴也早不知道尊嚴是個什么東西了,他往旁邊踱兩步,又駐足,仰臉看著許堯臣,一雙渾濁的眼里透著說不上的得意,要我說啊小程,你這孩子就是運氣不好,你說當年,要是我大哥沒死,不就是他領養你了么。可惜啊你這命里,就該著了。
許堯臣只當他放屁,拽上強撐鎮定的顧玉琢,開了門禁,把所有的不堪都扔在了一道玻璃門外。
保安已經把外賣放在了門口,許堯臣拎上沉甸甸一大包串,扭頭看一眼還在門外愣神的顧玉琢,不進來?
二百五這才回神,他媽的,嚇死我了。
剛才不還逞英雄,這會兒知道怕了。許堯臣從鞋柜里給他掏拖鞋,讓你走怎么不走?
顧玉琢趿拉上拖鞋,那我哪能走,這種時候扔下兄弟,我還是人么。他接了外賣袋子,往廚房去,有啤酒沒,我得喝兩口壓壓驚。
冰箱有,自己拿吧。
許堯臣轉身去了客衛。水龍頭打開,微涼的水逐漸溫熱,他用消毒洗手液洗手,揉搓了一遍又一遍
干什么呢?顧玉琢的聲音像一把鉤子,讓許堯臣回了神,蛻皮呢你,手都快爛了。他一把關了水,從邊上把擦手巾扯下來,往許堯臣爪子上一裹,我把串都碼好了,等你半天不出來,裝什么大姑娘,跟這兒演潔癖。
客廳里燈火通明,電視開著,正播一個闖關綜藝,很熱鬧。許堯臣走到跟前一看,好家伙,里面居然有李躍,你不是一看他就惡心?
這是重播。這期我看過,一會兒他就被噴成屎了,傻逼一樣,非常有趣。顧玉琢邀請許堯臣在茶幾和沙發的縫隙里跟他一起席地而坐,來,鐵子,讓我們一起嘲笑他。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于是兩個人一起邊擼串邊笑話李躍。
李躍四肢不協調,玩個游戲能摔出個燕子展翅,輪著噴*油環節,他又首當其沖被噴得眼都找不著。
顧玉琢叼著塊肉,笑得眼都快沒了。
許堯臣幫他把烤茄子皮扒了,用公筷拌了拌料,顧玉琢狂笑中被朋友突如其來的關心嚇了一跳,你嘎哈?愛上我了?為啥給我扒茄子,好可怕哦。
我真多余管你,許堯臣把茄子拽回去,待會兒吃一嘴糊你他媽別到處呸。
電視正巧插播廣告,顧玉琢胳膊肘碰碰他,你老實說,是不是剛才那男瘋子的行為,讓你對我產生了濃烈的愧疚情緒?
那倒沒有,許堯臣拿起一串烤雞胗,就著香辣滋味道,主要是為了封你口。
二百五一拍胸脯,拍下來兩片蔥末,聲音卻很洪亮,這你放心,我他媽什么都沒聽明白,就是給我整上老虎凳,我也說不出啥來。
許堯臣皮笑肉不笑,你就不好奇?
顧玉琢吞了口唾沫,一雙眼盯著他,抬手把電視靜音了,奇啊,那你講嗎?
好奇害死貓,許堯臣反問,還聽嗎?
顧玉琢捫心自問了兩秒,深情開唱:我的好兄弟,心里的苦你對我說,前方大路一起走,哪怕是河也一起過,苦點累點又能算什么懂?
在這么一個爭名逐利的圈子里,顧玉琢像從不知道獨善其身這道理。
知道程艾嗎?許堯臣問。
那能不知道么,九幾年的影后,人生巔峰期息影退圈,顧玉琢喝了口冰鎮啤酒,頗感慨,嘖,拿得起放得下,這才叫女神。
許堯臣點頭,程艾是我媽。
你艸,臥槽!顧玉琢蹭就從地上蹦起來了,瞪大一雙眼緊盯著許堯臣,我艸!
程艾的前夫方遠,小道消息里自殺的土豪,是我爸。許堯臣抓起啤酒罐,咕嘟嘟灌下去半罐,我以前姓方,叫方程。
顧玉琢兩手插著腰,像一把圓眼睛噴壺,要把情緒從眼睛里噴出一般,我艸啊!
他能想到的,無非是畸形原生家庭的戲碼,就是撬開天靈蓋他也猜不到,許堯臣有這么一個身世。
顧玉琢干脆失語了他爹的,貧瘠的語言水平讓他憋不出一個字來,真是臥了個大槽。
許堯臣簡單給顧玉琢講了一個故事,從父母相遇、相戀,母親結束演藝生涯,相夫教子,到后來父親破產、舉債、自殺。
那些十幾年前的記憶片段,老舊得像上輩子的事原來一個人遭遇的苦難多了,就會在無形中將生命拉長,讓你誤以為,曾經的傷痛早已隔世。
顧玉琢擤了擤鼻涕,抹掉眼淚,悶聲問:剛才那老無賴是什么東西?
表叔。許堯臣給他遞紙,我爸要把我送過去的收養人叫方泊,是方滸的大哥。我爸走了沒多久,還沒等手續辦好,方泊就因為意外事故也不在了。當時我爸的律師急于結束這件事,就把收養手續辦到了方滸那邊。
顧玉琢急起來,你母親呢?她就不管你了?
我爸公司破產以后,她精神狀態就不行了,后來有人上門要債,砸了兩面玻璃,她嚇壞了,吵著要跟我爸離婚。沒多久,我爸就跟她辦了離婚,讓司機把她送到療養院,一是避禍,二也是讓她休養。
顧玉琢啞然。一個并不新鮮的故事,除了驗證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之外,他腦海里忽然又蹦出了戲子無情這四個字。
目光落下去,他發現許堯臣掌心的小傷口方才結痂,又讓他一點點抓破了。顧玉琢看著,眼里心里都像被刀子倏地剜了下真的是戲子無情嗎?
他伸長胳膊搭住許堯臣的肩,打斷了他后面的話,哎呦,我的小可憐,讓老子抱一哈子。
許堯臣止住了話頭,問:不聽了?
那句話怎么說來著媽的,想不起來了,就是說過去的事就玩蛋去,五光十色都是當下和未來的。顧玉琢舉起啤酒罐,來,兄弟,干一個。
干了這杯,就都忘了吧。
烤串配啤酒,一筆揭過舊時悲慟。倆人你一罐,我一罐,喝到天蒙蒙亮,顧玉琢喝得舌頭都大了。
臨睡前,還拍了張和許堯臣頭湊頭的照片發給陸南川,表示和兄弟要同床共枕了,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