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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鄭太傅已經在婉拒眾人的邀約,笑瞇瞇地道:“昨日東平王世子邀我去一趟府上,我已經答應,今日總不好食言,多謝諸位的好意,下次有機會再拜訪。”
眾人聽到鄭太傅的回答,大多數人的反應是震驚而非沮喪——這位三朝元老竟是要往奸臣的府邸里去?大沅朝堂,當真沒有清流名士的容身之地了嗎?
我能看出他們這副表情背后的擔憂,東平王府得勢,除見風使舵者以外,其他許多人并不希望沅國朝堂失去如今的平衡,變成都是東平王府一系的天下,原以為鄭太傅回京會給士族下一顆定心丸,沒想到卻是帶來更大的不安。
三朝元老竟然也要屈服于東平王府的勢力與之虛與委蛇,這是何等絕望的一天!
看著眾人受到極大震撼的樣子,我倒是覺得他們想多——司空丞相一家得勢,能與東平王府分庭抗禮時,丞相府和王府也沒說斷了來往,表面也還是可以裝一裝虛與委蛇。
士族風范嘛,哪能僅僅因為政見不合就跟小孩子吵架一樣站隊,做出一副“我不跟你玩”的姿態。
未免太過幼稚。
由于在場的人中,只有我和檀旆住東平王府,便理所應當地承擔起了護送鄭太傅過去的重任。
馬車在王府停下時,東平王與王妃,還有姐姐姐夫,正好一并出門相迎。
我本以為自己還需承擔給他們介紹一番的重任,結果還未等我開口,王妃便滿面笑容地對鄭太傅道:“太傅大人,別來無恙否?”
待鄭太傅的目光落到王妃臉上,看清王妃的長相,神色先是一滯,繼而無可奈何地笑道:“來之前我就已經猜過你的身份,卻沒想到真的是你。”
王妃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邀鄭太傅入府,“不知太傅憑借的,可是我這個‘魔女’總做出格之事來判斷我的身份?”
“‘出格’是別人給的評價,老朽活得久,見過太多人太多事,倒是沒覺得你有多特別。”鄭太傅寬和地說著,和眾人一道走進府中。
我與檀旆走在最后,趁著別人不注意,我趕忙拽住檀旆的袖子迫使他停下腳步,“這是怎么回事?母妃怎么會跟太傅爺爺認識?”
檀旆力圖輕描淡寫道:“十幾年前太傅在朝,他們那一輩的人互相認識有什么奇怪?”
我根本不接受這樣的說法,“可他們不僅認識,好像還很熟,熟又不是那種老朋友的熟,像是有利益沖突,作對多年的‘熟 ’。”
檀旆挑了挑眉,“你看得倒還挺準。”
我沒心思與他插科打諢,想起剛才檀旆說到以前的士兵如何在水里作戰的事,似乎是故意跟鄭太傅透露“聽母妃當故事講過”……昨天姐夫邀請鄭太傅來東平王府,鄭太傅只說會考慮,今天檀旆跟鄭太傅透露了這一消息,鄭太傅就立馬決定過來。
這不正常,很不正常!
檀旆看我拄著下巴皺眉深思,略有些沮喪地嘆了一口氣,摸摸我的頭調侃道:“小翎,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你嫁到我家之前,就從沒想過打聽一下母妃的身份?”
“我不愛打聽別人私事。”我拂開檀旆的手,“再說我嫁的是你,我覺得跟你父王母妃是何身份并無關系。”
“那你是真的心大。”檀旆調侃完我,看我臉上已有了幾分惱意思,這才清了清嗓子,把手背到身后,一臉嚴肅正經地道:“我母妃,出自百年世家蔣氏。”
“……”
蔣氏。
蔣氏的確是放過蔣家的女兒“寧予庶族,不予皇家”的豪言,但我始終也沒想到他們能豪氣到這個地步,就算只以世子檀暉的年齡來算,東平王在與王妃成婚的時候,也絕對還只是軍中一個無足輕重的毛頭小子。
蔣家居然就這么舍得把女兒嫁出去,究竟是對東平王日后的作為太有信心,還是對女兒太過縱容?
我本以為父親對姐姐和我已經算縱容,如今總算見到更厲害的了。
“對了,母妃剛才說自己有個‘魔女’的名頭。”我總算找回自己的思路,繼續問檀旆:“這又是怎么回事?”
檀旆“唔”了一聲,審慎道:“我也不怎么清楚,父王和之前認識的長輩又不可能當著我的面說母妃壞話,只隱約聽到過,以前母妃仗著家族的勢力和自身武藝,到哪里都是橫著走,甚是飛揚跋扈。”
第111章
我本以為檀旆的囂張勁兒該是從東平王那兒繼承,現在想想,王妃的貢獻大概也不遑多讓。不過這種囂張并非是不懂禮數的囂張,而是對自身實力的絕對自信,不害怕任何人的惡意詆毀或中傷,只是在普通人看來,便有些囂張過頭。
正如鄭太傅所言,“魔女”一詞是他人的評價,鄭太傅并不會因為他人的風評就草率相信這些說辭,所以鄭太傅和王妃沒有仇怨,做的事倒確實有些針對。
據父親所言,當年蔣家勢大,不僅族人遍布朝堂,還想掌控沅國軍務,鄭太傅認為將這么多權力都集中交到一個家族手中不是什么好事,因此從中斡旋,對蔣家的勢力做著若有若無的牽制。
鄭太傅與蔣家對弈的事件中,不好說誰是絕對的壞人,蔣家想總覽全局為了以后好做事沒錯,鄭太傅擔心蔣家權力過大顛覆朝堂出手阻止也沒錯。
或許就是因為雙方都沒錯,等蔣家已經退出旭京的權力中心,鄭太傅也卸下身上的職務,王妃和鄭太傅便能心平氣和地聊上幾句,不至于鬧到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地步。
我記得父親曾與我說過,如果所有人都懂得朝堂之事朝堂去了的道理,或許士庶爭斗最后的結局,便不會太過慘烈。
我覺得他說得很對,我很期盼這樣的結局。
我和檀旆落在后面,入座時,其他人已經談得相當其樂融融,倒也沒空管我們剛才在磨蹭什么。
鄭太傅摸著胡須道:“其實早在來旭京之前,我就已經聽說了東平王府暗中查證司空丞相豢養死士一事,我本來還覺得奇怪,不明白東平王府為何非要幫八竿子打不著的蔣家洗刷當年冤屈,現在才算猜到,此事一開始,就有你們蔣家在背后運作吧?”
王妃絲毫沒有要否認的意思,平靜地點了點頭,反問道:“蔣家當年是受人暗害才被驅逐出京,我們為自己討回公道,有何不妥?”
“沒什么不妥,我只是隨口一問罷了。”鄭太傅無所謂地笑笑,端起茶杯,“說起來,當年事情發生時我也覺得有蹊蹺,只是那時我已經離京,做不了什么。”
“太傅當時如果還在旭京,是否又會要求查清此事呢?”王妃的語氣溫和,臉上也帶著笑意,然而問題卻尖銳。
鄭太傅聽了以后,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道:“我不敢保證……我離開那年,是覺得自己能教的都已經教給學生,人上了年紀,難免感到力不從心,心里想著沅國朝堂該由年輕一輩來接手,才向陛下請辭……如果陛下拒絕,要我繼續留在旭京做事,遇上此事,我可能會覺得自己沒精力去管,視而不見吧。”
視而不見,結局也就不會有什么改變。
王妃笑著道:“太傅真坦誠。”
太傅同樣笑道:“手上沒有職權,才敢這般坦誠。”
因為無論說什么,都不可能付諸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