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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沅國立國之初,為首的幾大士族就曾告誡子女,士族的女兒只做正妻,并且不與他人共侍一夫,甚至還放過“士族之女寧予庶族,不予皇家”的狠話。
精心培育十幾年的女兒,嫁出去以后卻要受這等閑氣,成為被囤的松果,在暗無天日的后宮之中與人爭奪一個男人的寵愛,簡直有辱士族風范。
皇后本也是士族出身,只可惜家族不興,當年被求娶時,皇帝還只是太子的身份,家族都拒絕不得,只好同意。
士族風范再如何清高,只要家族勢力弱到了一定地步,便無法保住清高的風范,這就是現實。
我聯想到單家如今也是這樣,一時之間心有戚戚,不禁有些同情皇后,順便把自己的身影往父母身后藏了藏,遵循父親告誡我和姐姐的“低調”二字。
所以我那時并未注意到太子,那個同我一樣年幼的孩子,他突然不再擁有和我一樣的圓滿家庭時,心痛如絞至何種境地——只有魏成勛注意到,并且上了心。
他們是從小到大的玩伴,無論難過還是開心,都要一同分享。
焦碧晴入宮之后圣寵不衰,生下二皇子以后又進位為德妃,這位分晉升的速度,叫宮里的妃嬪們眼紅,恨不得天天跑皇后跟前哭訴。
但皇帝幾乎不再踏足皇后的宮殿,偶爾來也是皇帝與皇后兩個人干坐著,沒說幾句便走,例行公事一般,所以皇后沒機會勸諫,更不想勸諫。
皇后保持著一國之母應有的大度和忍讓,不爭不搶,不吵不鬧,任由皇帝去整日留宿德妃宮中,任由宮城之外各種風言風語甚囂塵上。
妃嬪們眼見跟皇后哭訴無望,便使各種手段去對付德妃,鬧得后宮一片烏煙瘴氣,再次身懷有孕的德妃都差點滑胎,我聽母親跟我轉述這些都覺得頭疼。
連我都覺得頭疼,皇帝只會更加頭疼。
皇帝懲處了幾個鬧得最兇的,并且下令以后她們再在后宮生事,便將她們一起終身禁足,這事才算勉強消停,德妃的女兒得以平安降生。
從那以后,德妃在宮中作為寵妃的地位也進一步穩固,皇后在后宮之中也愈發沉默。
太子與皇后母子連心,見不得皇后整日這般意志消沉,他想為皇后做些什么,皇后卻極力反對太子行事:“你身為沅國儲君,不該牽扯后宮事宜,若是被你父皇知曉,只怕你的太子之位也要不穩。”
太子插手后宮之事,聽起來的確不怎么像話,魏成勛對此也沒有什么更好的建議,但太子之位卻并未因此而穩固。
其后幾年,宮中又陸續添了幾位皇子,等太子十五歲那年,皇帝卻突然表露出要廢太子的意愿。
即使到了這般風口浪尖的時候,皇后她依然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做。
然而朝臣們不能任由事態繼續發展,德妃所生二皇子,在朝臣們眼中不堪大任。
上朝時,幾大士族領頭,朝臣們跟隨,天天在皇帝面前念叨周幽王因為寵愛褒姒,廢太子宜臼,結果導致申侯勾結犬戎,都城被破,周幽王身死的故事。
皇帝聽得耳朵起繭,卻一直沉默地聽著,不說要廢,也不說不廢,總之讓朝臣們相當忐忑。
魏成勛私下里跟太子談起這件事,沒想到太子也是一副淡然處之的態度:“父皇想讓誰繼位是他的事,我無權干涉。”
魏成勛除忐忑之外也相當憤慨,覺得皇帝做得忒絕,先是冷淡皇后,再是廢太子,全然不顧念夫妻、父子之情,簡直太讓人寒心。
最是無情帝王家,事實果真如此。
魏成勛回到家里,和長輩們繼續想辦法,試圖扭轉乾坤。
至于后來的事,則是由父親說給我聽的。
朝臣們使盡渾身解數,皇帝始終不為所動。
聽說皇帝甚至已經在悄悄草擬廢太子的詔書,朝臣們無計可施,只好求到東平王這個大奸臣那里。
沅國朝堂百年以來有過無數奇觀,但朝臣去求奸臣力保太子,護一國根基這種奇觀,在竟寧年間絕對是頭一回,可惜我沒能親眼看見,只能聽父親的轉述。
東平王悠閑地坐在自己家里飲著茶,聽朝臣們左一句“沅國江山永固全仰仗王爺”、右一句“王爺行事向來以江山社稷為重”,被夸得十分舒坦。
“諸位的意思我明白了。”東平王見朝臣們夸得口干舌燥,再夸不出什么新花樣,終于大發慈悲放下茶杯道,“我會盡力勸諫陛下,至于結果究竟如何,還是要看陛下自己的意思。”
在場的朝臣們得到東平王這句回答,瞬間被感動得痛哭流涕。
我好奇地問父親:“你也哭了?”
父親答:“裝的。”
父親的回答果然不出我所料。
東平王背負著朝臣們的殷切期盼進了宮,和皇帝談了兩個時辰,談話的內容不為外人所知,但東平王出來以后給了句準話:“陛下禪位之前都不會再提廢太子之事。”
皇帝身強體壯,等他禪位還早得很,此事還有無限轉機,朝臣們聽到這句話,才終于松了一口氣。
但太子與皇帝經此一事,關系已經降至冰點,除了平常討論政事,再沒有促膝談心的時刻。
太子仍是那個朝臣眼中最合適的儲君,卻不再是令皇帝最滿意的繼承人,父子之間再無親情可言。
太子沒對人訴說過心里的委屈,但魏成勛明白,太子他一定很委屈。
我對魏成勛說的這些沒什么概念,只拍了拍他的肩道:“魏成勛,你真是個好人。”
不知為何,魏成勛聽了這句話卻想揍我。
嘖,莫名其妙。
竟寧十八年九月廿一日,宮中為皇后舉辦千秋宴,我和姐姐隨母親一同入宮為皇后慶賀。
我那時不知姐姐已經和檀暉暗生情愫,道完賀以后,她便跟檀暉跑到宮中的太液池邊,討論詩詞歌賦去了,我一個人則跟著母親和其他府上的幾位夫人在宮中閑逛。
逛著逛著便生了事端,一位宮女披頭散發,衣衫不整地從桂花園中奔了出來,大呼救命,說有人對她欲行不軌。
披頭散發的宮一邊女哭嚎,一邊指著身后從桂花園里跟出來的成年男子,對在場眾人控訴:“就是他!就是他想對我行不軌!”
我抬頭看向她所指的人,忍不住扶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