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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傅奶奶面色平靜地送走邵丹,回到屋子里委屈得眼含熱淚,對左爺爺說:“兒子是不是真打算這一輩子都不見我了?他就這樣恨著我?”
左爺爺心疼妻子,對左爸爸的行為也很惱火,他安慰一番后出門找左爸爸,卻得知對方已經出門旅行了。
如此傅奶奶更是心寒。
左爸爸一直到快開學了才回來,那時候電話還沒那么普及,所以他和傅奶奶足足兩個月都沒說上話。他回來的時候已經覺得自己做得過分了,想方設法道歉賠不是,可是傅奶奶又是個嘴上不留情的人,把這些天的委屈全部化成了傷人的話語,刺激得左爸爸心生叛逆,收拾著行李立刻坐上了去大學的火車,第一年的寒暑假也沒有回來。
第二年回來待了不到半個月就趕回去創業了。
第三年回去的時候,他帶上了左媽媽。
本來處著還好的,傅奶奶的態度眼見就軟和了起來,可左媽媽突然接到了一個家里的電話,說是家里出了點事,左爸爸就陪著她走了。
這一下傅奶奶對于左媽媽的意見就大了,她花了心思養到這么大的兒子,你平時在學校霸占著也就算了,連放假他好不容易回一次家也要帶走,什么意思啊!
邵丹的女兒英英不知因何原因輟學回來,但有著高中學歷,混得也不差,每天都來陪著傅奶奶解悶兒,所以傅奶奶很喜歡她,又因為她們母女倆常常含沙射影說些話,給了傅奶奶一個很強烈的心理暗示,她覺得,如果左爸爸能娶英英,那他們就可以常常相處在一起了。
可她不敢再直接對兒子說這樣的話,她想出了一個不太好的辦法,就是帶著英英去x市找一下左爸爸,再有意無意撮合一下他們,能成則成,成不了她也不會強求,畢竟還是兒子的想法最重要。
她來到x市,左爸爸興高采烈帶著她們一起玩,每回都叫上了左媽媽——他也想刷一下左媽媽的好感度。
這樣一來,英英從頭到尾都沒有機會和左爸爸單獨在一起。
傅奶奶對于這一點并沒有太在意,讓她傷心的是兒子的態度,尤其是兒子提出來他想要畢業之后留在x市的想法。她實在是不能理解,x市有什么好的?哪一點比得上他們的家鄉了!她對左爸爸說:“你畢業之后回家,想要什么不行?希望干什么干不了?你在這里,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也沒個人照顧著,難道不是自討苦吃?我看你是讀書讀多了,連最簡單的問題都不懂思考了!”
左爸爸為了讓她安心,笑著說:“巧書陪著我呢,媽,你放心吧,我能吃苦,不會在外面給你丟人的!”
“我看你是要把我的人丟盡!”傅奶奶氣得不行,“就為了一個女人?你們現在是好!可是將來能保證永遠在一起?再說了,她有什么好的?家庭出身哪一點跟你般配了?你要是真喜歡,可以!你把她娶回家不行嗎!非要在外面弄什么所謂的打拼?我看你就是厭惡了那個家,翅膀沒硬就迫不及待往外飛了!”
左爸爸哪里能容忍這么難聽的話安在戀人身上,尤其讓他傷心的是自己母親在言語里對于自己的蔑視。年輕的心根本容不得質疑,純粹的感情也容不得玷污。左爸爸傷心地拉著愛人離開,放狠話說:“既然你這么看不起我,那我沒混出人樣前,也不會回去了!如果這一輩子都混不出人樣,那我們就下輩子見吧。”
傅奶奶氣得血壓直飆,頭暈目眩,險些摔倒。
她意氣風發來,狼狽不堪的回去,剛剛回到家,就發現左爺爺過世了。
靈柩擺在屋里,已經火化了。
她連遺容都沒見到。
左爺爺是意外身亡,夏天發大水,他作為一個領導親自下鄉監督大壩工程,凡事親力親為,為了一個陷在泥里的孩子,他下水使出渾身解數去搶救,結果孩子救上來了,一個大浪卷來,他就被沖走了。
邵丹說:“表姐,表姐夫被打撈起來的時候,還有一口氣,他是在等著你啊!”
他在等著她,可是她呢?
傅奶奶一|夜之間頭發就白了一半,形容枯槁,日夜生活在良心的譴責之中。她恨極了自己,但她還記得給兒子打電話,那個時候每棟宿舍樓里安著一個電話,左爸爸聽說是母親打來的,強忍著不快去接,電話那頭傅奶奶捂著嘴使勁憋回眼淚,她太驕傲,不想讓兒子聽出哭腔,可左爸爸喂了兩聲沒聽到聲音,最后那點耐心也耗盡了,以為她又是變著法子來否定自己的,當即掛斷了電話。
那個下午她一共打了五個電話,已經放低了姿態祈求宿管去喊左爸爸,最后宿管都受不了了,一聽到是她的聲音就說:“別人不愿意,你別打了,你到底是誰啊。”
她到底是誰?
傅奶奶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忙音,雙手發抖,嘗試了好幾次都沒能將電話筒放回原位,最后手越抖越烈,電話筒啪的掉到了地上。傅奶奶臉色慘白如紙,面上平靜,眼里的光芒早已滅了。
左薇心揪得疼極了,眼睜睜看著傅奶奶瞬間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了,她過不去良心的關卡,每天守在左爺爺的相片前,自言自語,她問他:“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
因為左爺爺的犧牲,市里面省里面都很重視,了解到傅奶奶只是一個孤寡老人,常常會安排一些年輕人過來幫忙掃掃屋子啊聊聊天啊,傅奶奶雙目空洞無神,低著頭,從頭到尾一聲不吭,因為她每看到一個年輕人,就會想起自己的兒子,一想到自己的兒子,就想到自己沒能見到愛人的最后一面,她自責、內疚、良心不安,身體日漸衰敗。
又過了一年,那些外出讀大學的年輕人大部分都回來了,和左爸爸要好的同學聽說了這件事,也特別詫異,但是交通不便,他們并不了解左爸爸具體在哪個專業,也有人嘗試著找過他,可陰差陽錯的,就是碰不著面。
一直到左媽媽生下左薇,左爸爸就帶著左媽媽回來了。
他很想家,但是鴻鵠之志還沒有實現,也不想總是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吵來吵去,總覺得不是時機,看女兒生下了,心里想著這或許是一個契機,沒有人會拒絕這樣小的孩子,他的父母也會重新接納自己和妻女,到時候熱熱鬧鬧的辦個酒席,一笑泯恩仇,和和氣氣的生活在一起,回不回x市都行,重要的是不要再那么矛盾下去。
可是萬萬沒想到,他已經沒有父親了。
傅奶奶的反應非常激烈,她摔東西、破口大罵,甚至于動手,說:“你不是能得很嗎!我怎么沒看到你到底混出個什么人樣子!你還回來干什么!像你這樣的不孝子,滾得越遠越好,永遠都不要讓我見到你!”
“你有女兒!那也要看我承不承認這個孫女!你再不滾!我連她一塊兒打!”
左爸爸很愧疚,愧疚于沒能給父親送終,但他同時也很寒心——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父親病危的消息。
他和左媽媽在左爺爺的照片下跪了整整一|夜,左媽媽剛出月子,身體特別虛,幾次差點暈倒,可都強咬著牙忍了下來。
傅奶奶忍不下來,幾年來她的心里堆積里太多情緒,此刻她控制不住自己,罵了一|夜難聽的話,摔了許多東西,要不是有人拉著勸著,她真的會動手打人。
最后左爸左媽給她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就走了。
傅奶奶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氣,跌坐在地,哭也哭不出來,只是難過,痛徹心扉的難過,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她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那么陰陽怪氣的說話,那么尖酸刻薄的做事,她接受不了。
后來,左爸爸又單獨回來了幾次,每一次都被傅奶奶趕出來,他漸漸地就不回來了,只每年寄一些信件和物品來。
……
左薇醒了。
她慢慢坐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左爸左媽的大床上,外面天已經黑透了,她掀開被子下床,一路回到自己的房間,看到左媽媽正拿著一瓶酒精,用棉簽涂在傅奶奶身上進行物理降溫。
左媽媽的動作很認真,似乎并不覺得疲憊,抬頭擦汗時余光掃到左薇,連忙皺眉使眼色,示意左薇立刻離開。
左薇就轉身來到了客廳,左爸爸正在用電腦打字,他前段時間才剛買的電腦,也沒想到這么快就派上了用場。見左薇來了,左爸爸連忙放下手中的活,問道:“薇薇餓不餓?想吃什么嗎?”
左薇點點頭:“想吃雞蛋面。”
左爸爸就立刻起身去廚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