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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她臉上的迷茫變成溫柔,她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然而他看懂了她的口型,她在喚他哥哥。
滿天陰霾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姜云滄望著她,露出沙場漢子最溫存的笑容。
湯鉞卻在這時高聲道:“任你如何狡辯,也逃不脫坨坨孽種的身份!陛下,姜云滄隱瞞身世,欺君罔上,其罪當誅!姜遂私自收養坨坨余孽,多年來提拔重用,令姜云滄得窺我大雍機密,罪該萬死臣請治姜遂、姜云滄通敵賣國之罪!”
姜云滄猛地轉過臉,大喝一聲:“放肆!”
他瞧著湯鉞,鷹一般的眼睛透出兇狠和輕蔑:“你算個什么東西?我父帥為國殺敵的時候,你在哪里?我父帥身負重傷,冰天雪地里苦守的時候,你在哪里?我父帥與坨坨人交戰上百次,斬敵數十萬,沒有他,西州哪得安穩?坨坨哪能安分?朝堂上下,哪個敢說我父帥通敵!”
語聲鏗鏘,回蕩在堂中,眾人默默點頭,姜遂神色肅然:“云滄,休做意氣之爭。”
他看著湯鉞:“湯御史說來說去,可有證據?”
“你要證據?本官這就給你證據。”湯鉞冷哼一聲,轉向謝洹,“臣請傳證人張婆子作證!”
謝洹沉吟著,許久:“傳。”
宦官通傳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姜知意緊張地等待著。
她并不相信湯鉞的話,但今天這些人聚齊了帶著人證物證一齊發難,她便是不怎么接觸朝堂,此時也明白,他們是籌劃已久,想一舉扳倒父親和哥哥。
二叔利益相關,扳倒了哥哥,侯府的爵位說不定能落到他幾個兒子頭上,可湯鉞呢,他難道只是為了公事?姜知意覺得沒有那么簡單,目光不由自主看向沈浮,這些朝堂手段,人心的曲折復雜處,再沒有誰比他看得更清,也許他早就明白他們的目的了吧?
旁邊,沈浮松開攙扶他的龐泗,迎著她的目光慢慢走過來。
今天是他第一次下床走動,大半個月重病瀕死,此時身體還虛弱得厲害,每邁出一步都要付出極大的努力,忍受難以忍受的痛苦,沈浮抿著唇,默默地,一點點挪到她榻前。
聲音低得只能他兩個人聽見:“別怕,一切有我。”
姜知意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氣,這讓她下意識地打量著他,冬天里衣服裹得嚴實,頭臉這些露出來的地方并沒有傷痕,她不知道他是看不見的地方受了傷,還是她的錯覺,半晌才問道:“你受傷了?”
“沒有,”沈浮忙道,“我很好。”
思緒暫時從無數線索中剝離,絲絲縷縷泛起甜味。這么久了,這是她第一次表示出對他的關切,縱然他此時需要忍受極大的苦痛,然而有她這句問候,便是再疼上千倍萬倍,他也甘愿。沈浮又靠近些:“意意,你好些了嗎?”
血腥的氣味更濃了,姜知意低眼,看見他朱衣寬大的袖子向下垂著,露出嶙峋手腕的一角,那血腥氣就是從那里漏出來的,有心細看,門外頭一陣腳步響,宦官領著一個五六十歲的婆子走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堂前:“老婆子給皇帝老爺磕頭!”
想來就是張婆子了。姜知意再顧不得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張婆子身上。
姜云滄也在打量張婆子,她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穿著打扮與尋常鄉下老婦人差不多少,說話也是地道的西北鄉下口音,這模樣,并不像是假裝。可他并不是坨坨人,他活了二十四年,從不曾聽任何人說過他跟坨坨人有任何關系,這婆子為什么要誣告他?
湯鉞開了口:“張婆子,你把你知道的云保的身世跟陛下如實說來。”
“哎,行,”張婆子不懂宮里的規矩,只管仰著頭直勾勾地瞅著謝洹說話,“皇帝老爺,那個云保呀,他是坨坨人的種!”
“云保他娘當年讓坨坨人搶走,跑回來時已經懷上了云保!他娘家里嫌丟人,一生下來就扔了,又把他娘遠嫁到幾百里地以外,云保讓關帝廟里的裘道士救了,吃百家飯長大的,我老婆子當年還給過他吃食咧!云保沒名沒姓的,裘道士說他生在云臺,就讓他姓云,讓他長大了當兵保家衛國,所以叫他云保,我老婆子什么都知道!”
張婆子滿嘴西北口音,謝洹有許多處沒聽明白,低聲向太監們詢問,可姜云滄全都聽懂了,后心里一片冰冷。
他還記得,他年幼時認得的第一個字是云,第二個字是保,爹爹一遍遍教他,云是云臺的云,保是保家衛國的保。父親的名諱按習俗是該當避諱的,他長大后才反應過來這行為有多古怪,但若是這兩個字有這曾含義,那么就能解釋通了。
甚至那道士,那關帝廟,他依稀都有印象,仿佛極小的時候爹娘曾帶著他去過,記得門前有石獅子,進門是黑乎乎的大殿,里頭一尊關帝像,頂天立地。
難道,他真的是坨坨人?姜云滄手腳發冷,不由自主又看了姜知意一眼。
她也看著他,臉上并沒有他所恐懼的鄙夷,一雙明亮的眼睛依舊像從前那樣,帶著柔和恬靜的光芒看著他,她甚至還輕輕向他點點頭,安慰的模樣。
無論如何,她總是相信他的。姜云滄眼梢熱起來,默默轉過了臉。
“陛下,”姜遂開口說道,“云保是孤兒,自幼被關帝廟的裘道士撫養長大,這點臣在調云保為侍衛時就已查明,至于其他,云臺地方所有籍簿都未曾記載,應當只是鄉間流言。”
“有張婆子作證,如何是流言?”湯鉞立刻反駁。
“除了張婆子,可有別的證人?”姜遂氣度從容,“你說云保的生母被坨坨擄劫,懷上云保,此事出于何年何月,云臺地方可有記錄?你說云保被母家遺棄,那么他的母家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如今還有哪些人能證明?你說云保母家遺棄他后被裘道士收養,那么裘道士現在何處,如何不出來作證?”
“云保他娘也姓張,咱們都是張家莊老張家的人,那年鬧坨坨,他家里人全都死光了,他娘嫁得幾百里地,誰知道上哪兒去了!”張婆子插嘴道。
湯鉞瞪她一眼,沒讓她再說,自己接口道:“云保生母被擄劫之事約在四十年多前,當地深受坨坨之苦,戰亂頻仍,地方上記錄有所缺失,但裘道士臣已經找到了他的下落,他往江浙一帶云游,曾經在雞鳴寺掛單,想來不日就能找到。”湯鉞道,“云臺除了張婆子還有其他人知道云保的身世,我已派人去接,不日就可趕到作證。”
姜遂神色平靜:“也就是說,你既不曾有官府記錄,也不曾有別的證人,所依據的,就只有張婆子一個人的口供。孤證不可取,這一點,想來你身為御史,比我更清楚。”
“孤證也是證!”湯鉞哪里肯服,“有張婆子的話,足以證明姜云滄就是坨坨孽種!”
他越說聲音越高,慷慨激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方才連姜云滄自己都說,活了這么大,從不曾見過一個坨坨人為我所用,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他自己就是坨坨人!他冒充大勇子民潛藏這么多年,必定心懷不軌,臣請立刻治姜遂、姜云滄通敵賣國之罪!”
“一個來歷不明的老婆子的話,如何可信?”黃紀彥聽了多時,再也忍不住,“姜帥和將軍才剛剛大破坨坨,殺敵數萬,戰功有目共睹,難道要憑一個老婆子幾句話,就要自毀長城?如此豈不讓我們這些將士寒心?”
“不錯,”有武將附和道,“姜將軍戰功赫赫,坨坨最怕最恨的就是他,他怎么可能是坨坨人?”
“此言差矣!”又有與湯鉞一氣的爭辯道,“焉知他不是故意如此,好掩蓋自己的身份,圖謀更大?”
“不錯,他不這樣,怎么能拿到兵權,怎么能蒙蔽天下?我大雍邊境竟然讓個坨坨人在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滿堂中亂紛紛地爭論起來,姜知意默默聽著。
她熟悉姜云滄,看他方才的反應便知,哥哥對所謂的身世根本毫不知情,而且就算張婆子說的是真,她也相信,哥哥絕不會做出半點危害大雍的事。
但謝洹會如何決斷呢?姜知意拿不準,看沈浮時,他默默向前走了幾步,沉沉的目光細細看過湯鉞幾個,一言不發,姜知意知道,他多半已經有了主意,他的主意是什么?
“陛下,”謝勿疑欠欠身,突然發話,“此事出得倉促,有許多可疑之處,也未必非要立刻做出決斷。”
謝洹點頭:“岐王叔說的是。”
今天的事情明顯是早有籌劃,但湯鉞拿的角度十分刁鉆,坨坨與大雍是世仇,若不明明白白給個答案,朝野上下必定都不能服,謝洹思忖著:“依王叔之見,該當如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