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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滄只得停住:“母親夜來睡得可好?”
“挺好,”林凝低眼看著澄澈的茶湯,躊躇著問道,“你今天是不是要進宮?”
“對,昨兒已經(jīng)遞了折子,馬上就去覲見陛下。”姜云滄心不在焉,只是留神著簾內(nèi)的動靜,“我估摸著戰(zhàn)報今明兩天也該到了,母親放心,父親必是大獲全勝。”
林凝卻不是擔心戰(zhàn)事:“見著陛下的話你問問沈浮怎么樣了,或者你順道去趟丞相官署,親身去看看他。”
姜云滄皺了眉:“看他做什么?卻不是晦氣!”
“別這么說,他如今都改了。”林凝猶豫著,低著聲音,“有件事你妹妹還不知道,她難產(chǎn)那會子,沈浮……”
里間突然傳來姜知意的聲音,姜云滄嚯一下起身,飛快地走到簾子跟前:“意意,你醒了?”
姜知意其實早就醒了,心里太亂,閉著眼睛躺到現(xiàn)在才起:“醒了。”
姜云滄急著進去,然而她還沒洗漱,進去不得,只是隔著簾子殷勤問她:“你覺得好點了嗎?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我去給你買。”
聽見簾內(nèi)她懶懶的回答:“沒有,哥哥不用忙。”
姜云滄總覺得,她語氣似乎有點不快活,可昨天相見時她明明笑得歡暢,怎么一覺起來,又不高興了呢?
正猜度時丫鬟端著水盆出來,笑道:“姑娘收拾好了,小侯爺可以進去了。”
姜云滄連忙掀簾子進去,看見姜知意靠著床頭坐著,神色有點郁郁,眼皮還有點腫,姜云滄心里咯噔一下:“你哭了?”
“沒有。”姜知意連忙揉了下眼睛,遮掩過去,“大概是昨夜睡得太晚,眼皮有點腫。”
的確是哭了,夢里哭,醒來又默默掉了幾點淚,明明只是一個夢,可直到現(xiàn)在心里都沉甸甸的,難受得很。
不知道怎么回事,總覺得夢里沈浮那句要走了,就好像是真實對她說的一樣,姜知意心神不寧,甚至這會子好好坐著說著話,眼前依舊時不時閃過夢里沈浮的模樣,眼淚看看就要落下,連忙低了頭。
姜云滄越看越覺得不對,上前一步彎著腰:“你怎么了,意意?”
“沒什么。”姜知意不想說,“沒睡好,有點犯困。”
姜云滄不敢再問了:“那你再睡一會兒吧,我不吵你了,先進宮去見陛下。”
他戀戀不舍地離開,姜知意閉著眼睛躺著,思緒亂紛紛的,始終不能平靜。沈浮從不食言,既說了生孩子時要陪著她,就絕不會無緣無故不來,況且,已經(jīng)五天了,就算當時太忙來不了,難道這么多天都那么忙,都來不了嗎?
想起那天疼得厲害時恍惚聽見外面有男人的聲音,林凝說是送鹿血的人,當時她意識不太清醒分辨不出來,然而現(xiàn)在想起來,總覺得很像是沈浮,難道他來過?“阿娘,”姜知意急急喚道,“阿娘!”
林凝急匆匆進來:“怎么了?”
話到嘴邊,又覺得問不出口,姜知意低著頭:“阿娘,那天,沈浮是不是來過?”
林凝心里咚的一跳,脫口說道:“沒有。”
沒有么。姜知意說不出是失望多些,還是懷疑多些,許久:“已經(jīng)五天了。”
五天了,以他的性子,怎么會這么久都不來?夢里他帶著哀傷的笑容又出現(xiàn)在眼前,姜知意心里咚咚亂跳著:“阿娘,沒出什么事吧?”
“沒有,”林凝哪里敢說?這才醒了一天,床還下不得,萬一知道真相亂了心神,可怎么好?“我聽說沈浮染了風寒一直告假呢,也許是怕病氣過了你和孩子,所以才沒過來。”
感染了風寒。姜知意松一口氣。這樣就說得通了,他那么謹慎,必定是怕傳染她和孩子,所以才敢沒過來。可為什么心底深處,那惶惶不安的感覺還是散不去?姜知意抿著唇?jīng)]說話,聽見林凝安慰道:“你別胡思亂想,等他好了,肯定就來了。”
等他好了,應(yīng)該就過來了吧。眼前還是不停閃過沈浮帶著哀傷的笑容,姜知意用力閉了閉眼。這是怎么了?明明早就決定再不與他糾纏,只是一個怪夢,怎么就不安到這步田地了呢?
御書房中,姜云滄快步走近,向謝洹倒身下拜:“臣參見陛下!”
“快起來,”謝洹雙手拉起他,大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云滄,果然還得是你出馬!”
戰(zhàn)報剛剛收到,西州之戰(zhàn)大獲全勝,殲敵十余萬,全是坨坨的精壯兵丁,其中又以姜云滄殺敵最多,戰(zhàn)功最顯,全靠他救回姜遂坐鎮(zhèn)指揮,才能穩(wěn)住全局,又全靠他率領(lǐng)數(shù)千騎兵以一敵十,神出鬼沒,殺得坨坨國內(nèi)七零八落,才使坨坨軍心大亂,一敗涂地。
謝洹笑容滿面:“經(jīng)過這回,坨坨人三兩年里別想再爬起來,西州子民總算能過幾年安穩(wěn)日子了。云滄,這一仗你立功最大,說吧,想讓朕怎么賞你?”
姜云滄只想要一個賞賜,那就是公布他的身世,饒恕他這么多年隱瞞之過。話到嘴邊轉(zhuǎn)念一想,這事情他還不曾與父母商量,不能擅自主張。笑道:“臣有個想法,不過得先與家父商議商議。”
“行,朕等你。”謝洹此時心情大好,什么都肯答應(yīng),“你只要別讓朕給你摘月亮,朕都答應(yīng)你!”
摘月亮么,她對于他,也的確像是夜夜仰望的月亮。姜云滄笑了下,聽見謝洹問道:“對了,沈浮病得怎么樣了,這幾天有沒有去你家?”
病了嗎?怪不得沒看見他來礙眼。姜云滄道:“臣剛回來,不清楚。”
“病了五六天了,從不曾見他告假這么久過,看樣子病得不輕。”謝洹思忖著,“左右今天沒什么要緊事,要么你陪朕過去看看他?”
誰要看他。姜云滄沉著聲音:“臣妹還在月子里,大夫囑咐過臣等不要接近病人,免得傳染。”
謝洹知道他更多是不想見沈浮,搖了搖頭:“你呀。”
想了想又改了主意:“算了,今天先商議封賞的事,等這事定下來,朕再過去看他。”
丞相官署。
沈浮在迷霧中彷徨。似乎有什么在前方召喚,要他穿過濃霧,去向該去的地方,然而心里恍惚著,總覺得有人在身后追著他喚著他,要他不要走。
是誰呢。他想不起來,只覺得極是熟悉,極是親切,模模糊糊的喚聲一聲聲都敲在心上,讓他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被剜去了一塊,空蕩得發(fā)疼。
是誰呢。那么重要的人,為什么想不起來。
迷霧越來越濃,有黑暗的方向出現(xiàn)在前面,沈浮知道,那將是他的終點。停住步子,想回頭,又回不去,急切中突然聽見帶著哭音的一聲喚:回來,你不許走!
那些丟失的記憶突然涌上心頭。沈浮濕著眼睛。
是她。她在喚他,她不許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