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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意無比小心,幾乎是虔誠著合攏了雙臂,輕輕托住襁褓的底。現在,她看見孩子了,那么近,能聞到他身上甜甜的奶香氣,他好軟,好小啊,皮膚那么細,像牛乳一樣,她從不曾見過這么美好的事物。
眼睛熱著,鼻子酸澀著,眼淚含在眼眶里,姜知意低下頭,親吻著孩子。花瓣一樣柔軟的皮膚,溫暖柔軟的觸感,她的孩子,她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孩子,現在就在她懷里,從此她再不是孤零零的一個,她有孩子了。
“好孩子,”姜知意親吻著,喃喃低喚,“好孩子?!?
看見孩子小小的嘴巴微微翹起,眼睛彎彎,甜美的笑容。姜知意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孩子在笑呢,驚喜地叫道:“阿娘,他笑了,他對我笑了!”
林凝也看見了:“頭一回笑呢,真是太巧了!”
“這是等著親娘抱,才肯笑呢?!标悑寢屧谶吷蠝惾ぃ皬牟辉娺^笑得這么早的孩子,將來呀,肯定是聰明伶俐!”
姜知意顧不上說話,只是眼巴巴地看著,盼著孩子再笑一次,可惜這笑容極短,眼下孩子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她。這樣也很好,姜知意忍不住又親了一下,她的孩子便是不笑,依舊是世上最可愛,最美好的。
炭火燒得溫暖,孩子抱在懷里,氣力正一點點恢復,姜知意半閉著眼睛靠在床頭,前所未有的踏實滿足。
她似乎沒什么遺憾了,除了……
那點藏在心里的空蕩感覺強烈到無法抑制。沈浮在哪里?這么多天了,為什么他還是沒有來?
想問,到底又沒有問。也許他在忙,西州在打仗,新年里各項事情很多,他是個萬無一失的性子,什么事情都要親自過問,抽不開身也是正常,她早就習慣了,又何必耿耿于懷。姜知意又親了下孩子:“阿娘,爹爹那邊有消息了嗎?”
“還沒有,不過昨天太后打發人過來看你,說是西州馬上就有準信兒了,我聽這口氣應該是好消息,你放心吧?!?
“怎么是太后?”姜知意有點意外。
“你睡著這幾天,太后打發人問過兩回,很是關切?!绷帜н^孩子,“你歇一會兒吧,抱了這么久別累著了,孩子也該喂奶了?!?
乳娘接了孩子去喂,姜知意在邊上看著,方才心里那空落落的感覺突然又浮了上來。想好了不要再問,然而此時,只是想問問,沈浮為什么沒有來。
幾番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正是猶豫 ,突然聽見外面丫鬟婆子們見禮的聲音,姜知意不覺緊張起來,是不是他來了?
作者有話說:
第99章
姜知意屏著呼吸, 眼睛望著厚厚的氈簾,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緊張地等著結果。
會是沈浮嗎?
腳步聲停在了簾外, 人沒有進來, 外頭安靜得很,姜知意覺得心跳很快, 說不出是委屈多些, 還是期待多些,突然聽見熟悉的聲音叫她:“意意。”
不是沈浮。是哥哥,哥哥回來了。
巨大的失望夾雜著巨大的歡喜,姜知意濕了眼睛:“哥!”
簾外,姜云滄聽見日思夜想的聲音, 紅著眼沖到跟前, 又硬生生剎住步子。
留京的半年里他打聽了很多關于生孩子的事, 因此知道, 女子剛生完孩子是身體最虛弱的時候,萬萬不能沾染臟污, 他千里迢迢趕回來, 衣服沒換,頭發沒洗, 身上不知道臟成什么樣了,也不知道有多少血污泥土,就算他再想她,也不能現在進門,給她帶來危險。
姜云滄極力克制住洶涌的思念, 等在簾外:“是我。”
他不吃不睡, 瘋了也似的跑回來, 他不敢想最壞的結果,又忍不住胡思亂想,他那么盼著早些到家,可方才看見侯府大門時,天知道他有多害怕。他不敢下馬,不敢問,只是死死盯著門里門外觀察猜測,過年的彩飾還沒撤下,喜氣洋洋的紅,他想她應該沒事,不然不會是這個顏色,但他不敢確認,只是定定站在門前,直到下人們瞧見了跑出來迎接,七嘴八舌給他稟報家里的消息。
于是他知道,她生了,男孩,母子平安。她的確早產了,生得很艱難,但她熬過來了。她睡了幾天剛剛才醒,廚房得了吩咐正在燉雞湯,煮老參蟲草,她才剛醒,硬的干的都吃不了,先要吃些湯湯水水,容易消化的東西才行。
姜云滄想,滿天神佛必是聽見了他的禱告,終于讓她平安了。他站在簾子跟前,看著紅氈上細密的紋路,想象著她的模樣:“意意,我回來了?!?
回來了,三千里地,狼煙風沙,阻隔著軍人的職責和沉甸甸的抉擇,他終于回來了。他再也不要走了。
“哥,”簾內她的聲音依舊柔軟溫存,“你怎么不進來?”
真好啊,她也是盼著見他的,走了這么久,沒能陪著她,沒能在她最艱難的時候守護她,她還愿意見他,并不曾與他生分。姜云滄鼻子發酸,說話時打著顫:“我身上臟得很,等我收拾收拾再過來。”
“快去吧,”聽見林凝笑著插嘴,“早些洗完了過來抱抱你外甥?!?
“哥哥又跟上回一樣,不吃不睡跑回來的吧?”姜知意也在笑,軟軟的,他熟悉的聲音,“你快點去洗吧,早些洗完了歇歇,多累呀?!?
不累,只要是為了她,怎么都不會累。姜云滄答應著,步子卻舍不得挪。他應該快點去洗澡收拾,這樣就能早點看見她,可他真是舍不得,分別將近兩月,她吃了那么多苦頭,眼下他只想多陪她一會兒,哪怕是隔著簾子,連面也見不到。
簾內,姜知意等了一會兒,沒聽見腳步聲,姜云滄并沒有走,這讓她突然緊張起來:“你怎么還不走呀?是不是有什么事?阿爹還好吧?”
這一問,林凝也緊張起來,原是篤定了戰事順利,此時也忍不住問道:“仗打得怎么樣?你爹沒事吧?”
“勝了,大獲全勝!”姜云滄忙道,“父親也很好,戰報應該這兩天就能到?!?
按照慣例,總要等戰場上清點得差不多了才往回傳捷報,他走得急,趕在了戰報前面,但以當時的形勢看,此戰必勝。姜云滄不敢再拖延,要是再不走的話,又要惹得她胡思亂想了,忙道:“意意,我先去收拾,待會兒過來看你?!?
聽見簾內歡喜的笑聲,還有林凝念佛的聲音,最后傳來的是嬰兒的哭聲,很響亮,很陌生。
姜云滄剛邁出去的步子停住了,怔了下才反應過來,是她的孩子。
知道她要生,知道她生了,和現在親耳聽見孩子的哭聲,原來還是不一樣的。姜云滄情緒復雜到了極點,又想笑又想嘆氣,聽見姜知意含笑的聲音:“寶貝知道舅舅回來了,寶貝在歡迎舅舅,是不是?”
她的寶貝,他的外甥,他做舅舅了。姜云滄笑起來,眼睛瞇著,發自內心的歡喜。她喜歡這孩子,那么,他也會喜歡。
大步流星去到浴房,姜云滄洗得很快,澡豆搓過幾遍,水沖過幾大桶,末了又要了青鹽漱口,拿鹽水把手臉這些露出來的地方全都搓了幾遍,對著鏡子照過,確定頭上身上都干凈了,這才穿上衣服鞋襪。
著急要走,想了想又停住,拆了隨手挽起來的頭發,拿干布巾用力擦著。
天太冷了,她產后不能受風不能碰水,他這樣濕著頭發就怕沾到她,那就麻煩了。干布擦了很久,還是潮,姜云滄等不及,索性湊到炭盆旁邊,借炭火烘著。
幾天幾夜不吃不睡只管趕路,精神和身體都緊繃到了極點,此刻突然松弛下來,暈騰騰的有種不真實的飄忽感。姜云滄閉著眼睛,想著此前種種,心里的疑問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