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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意呆住了。頭腦里亂哄哄的,思緒雜亂著理不出清晰,原來那些年,他過的是這樣的日子。他從來沒說過。
沈浮低垂眼皮,不敢看她:“我從來,都沒人要。先前我以為,我們的孩子也……”
他說不下去,喉嚨里哽咽著,極力呼吸,卻還是喘不過氣,腦袋里嗡嗡作響。他可真蠢,蠢透了,這完全是不同的,她那么好,可他卻被過往蒙住了雙眼,什么也看不出來。
姜知意怔怔的,許久,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終于明白他為什么非要墮掉那個孩子了。他在害怕。
“意意。”沈浮抬眼,漆黑的眼瞳閃著水光,“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孩子。如果一切能夠重來,不管付出什么代價我都情愿。”
姜知意沒說話,低著眼,不知道該說什么。
“意意。”熱淚涌上來,沈浮離開椅子,雙膝彎折蹲在姜知意身前,匍匐謙卑的姿態(tài),“我錯了,我會改,你要我怎么做都可以,求你,再給我一次機(jī)會。”
他靠近她,聞著她身上香甜的氣味,他想跪下,想膜拜,想乞求,又被姜知意攔住,她低頭看他,嘆息的語聲:“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他連悔改,都沒有機(jī)會了嗎?沈浮哽咽著貼住她,手心挨著她的腰腹,覺察到微微一動,極小的幅度。
第89章
像雛鳥在手心蹭了一下, 毛絨絨軟乎乎的,沈浮整個人都愣住了。
腦中一片空白,直到那輕微的蹭, 重又在手心拂過, 沈浮猛地抬頭:“是孩子?孩子在動?”
他發(fā)著抖,顫著嗓子, 抬眼時, 看見姜知意溫柔的眼眸。
是孩子。孩子在動。他摸到了,他和她的孩子,他曾經(jīng)那樣恐懼害怕,甚至想阻止到來的孩子,在父親面前, 動了。
熱淚涌上來, 沈浮低著頭, 僵硬地保持著蹲伏在姜知意身前的姿勢, 一動也不敢動。
四周安靜得厲害,能聽見火盆里的炭火細(xì)小的噼啪聲, 能嗅到她身上香甜安穩(wěn)的氣味, 能看見她裙擺上繡著一叢叢嫩黃的薔薇,絲線是深深淺淺不同的黃, 從花蕊到花瓣一點(diǎn)點(diǎn)過渡,讓人暈眩。
沈浮的手心開始出汗,潮乎乎的感覺讓他生出自卑,他該挪開手免得弄臟她的衣服,然而又怎么敢挪開呢?這時候挪開也許就會錯過孩子的動靜, 他那么珍惜, 這世上最寶貴的體驗(yàn)啊。
凝著呼吸, 瞪大眼睛,腿蹲得酸麻了也不敢挪一下,只是緊張地等著下一次,可手心下沒再有動靜,那雛鳥似的蹭消失了,孩子也許累了,又睡著了。
強(qiáng)烈的期盼落空,腦子里空蕩蕩的,想說點(diǎn)什么,喉嚨只是堵著,許久,才能發(fā)出喑啞的聲音:“意意。”
沈浮抬頭,仰望姜知意。她低垂著眉眼看他,溫暖柔軟,沈浮很想跪倒在她腳下,膜拜她親吻她。她如此美好,他生命中所有美好的體驗(yàn)都是她給他的,如今,她還讓他摸了他們的孩子。眼睛發(fā)著燙,口中念著她的名字,像祈求神佛:“意意。”
半晌,聽見她低低地嗯了一聲。
沈浮想擁抱她,想把她摟進(jìn)懷里親吻,但他不能,極力克制著激蕩的愛意:“我摸到孩子了。”
姜知意低眼看他,心里泛起柔軟的情緒。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摸到孩子的感覺,驚慌驚喜,一整夜都不敢睡,手搭在肚子上,緊張地等著下一次動靜。
就像他現(xiàn)在一樣。
“意意,他還會再動嗎?”沈浮在問,聲音很輕,恍如夢寐,“多久動一次?”
她第一次摸到胎動時,滿腦子想的也是這個,急急忙忙請來了林正聲,抓住他問了老半天,才知道這事情根本沒什么規(guī)律,每個孩子都不一樣,就連這孩子,她留心看了幾個月,也不曾發(fā)現(xiàn)有什么規(guī)律。
有時候是上午,有時候是下午,有時候是半夜里,有時候只動一兩下,有時候能動好久,就好像玩得起勁似的。姜知意搖搖頭:“我也說不準(zhǔn)。”
說不準(zhǔn)?那就是說,孩子還有可能再動了?沈浮不敢再說話了,低著頭瞪大眼睛,手心貼著她的腰腹,緊張地等待著。孩子還有可能動呢,他也許還能再摸到一次,那樣可愛的觸碰。
姜知意察覺到了他的緊張,他整個人都僵硬著,維持著原有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他似乎真的很愛這個孩子,他也許,再不會傷害她的孩子了吧。
炭火暖烘烘的燒著,烘得她身上的甜香氣悠遠(yuǎn)而醇厚,沈浮像飄在云端,一切都那么不真實(shí)。上次聽她說孩子動了后,他就一直盼著能親手摸摸,可他也知道這是奢望,以他做過的那些事,她怎么可能同意?
可如今,她沒有攆走他,甚至默許他繼續(xù)等著。沈浮仰望著姜知意,那柔美的臉,他無數(shù)個夢里苦苦追尋,卻怎么也無法靠近的臉,太不真實(shí)了。心里生出惶恐,這該不會是個美夢,該不會突然醒來,一切都不曾發(fā)生過吧?急急喚她:“意意!”
看見她鴉羽似的長睫微微一抬:“嗯。”
不是夢。一切都是真實(shí)的,他真的摸到了孩子,還離她這么近。喉嚨堵著,極力維持著不太過失態(tài):“他動的時候,會不會疼?”
姜知意點(diǎn)點(diǎn)頭:“有時候會有點(diǎn)點(diǎn)疼。”
孩子力氣很大,有時候會蹬得肚皮發(fā)著緊,微微的抽疼。她曾好奇地揭開衣服,看見肚皮上鼓起小小的包,一時在左一時在右,像是有小手小腳在里面蹬著撐著似的,神奇到了極點(diǎn)。她先前一直都很擔(dān)心剛懷孕時的種種波折會影響到孩子,所幸如今,所有的大夫都說孩子很好,健康活潑。
一切都在變好呢。姜知意舒展著眉眼,她會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
聽見沈浮在追問:“那怎么辦?怎么才能不疼?”
他很緊張,這樣緊張僵硬的他,讓她覺得新奇。姜知意眼中泛起淺淡的笑:“沒事,只是一點(diǎn)點(diǎn)疼,并不很覺著。”
她甚至還喜歡這點(diǎn)子疼,能讓她更清楚地感覺到孩子的存在,讓她知道她在這世上并不是孤單的。
沈浮又不說話了,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孩子沒有再動,大約是睡著了。沈浮舍不得松手,又不得不松手,他已經(jīng)耽擱了太久,會累到她。慢慢直起蹲得酸麻的腿,看了眼案上的香篆鐘。
姜知意跟著看過去,已經(jīng)燒了小半圈,將近半個時辰了。她竟沒怎么注意到:“你該走了。”
是該走了,她身子不方便,陪他這么久一定很辛苦。沈浮上前想要攙扶姜知意:“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不必,”姜知意喚來丫鬟,扶著慢慢起身,“你回去吧。”
沈浮送出門外,看她在灰暗的天光下慢慢走過前庭,穿進(jìn)月洞門往里,看不見了。那兩年里,每次他離家的時候,都能感覺到她守在廊下眺望的目光,那時候她心中的留戀,與他此刻,大抵是相同的吧。
許久,沈浮懶懶轉(zhuǎn)身。他欠她實(shí)在太多,就算用盡余生償還,也還不清,更何況他的余生,也許只剩下短短兩個月。
回到官署已是入夜,沈浮喚來朱正:“取心頭血后,有沒有法子能夠不死?”
他不怕為她而死,可現(xiàn)在,在親手摸到孩子后,他突然有些舍不得。他還沒親眼看過孩子,還沒有抱抱他親親他,他還要慢慢償還欠她們母子的,他多想有兩全之法,讓他能陪著她守護(hù)她,看著他們的孩子一天天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