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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過王錦康:“讓御膳房把新包的餛飩裝上兩盒,給沈相帶著。”
沈浮微低著頭,看見王錦康快步出去,不多時餛飩送到,滿滿裝了兩大食盒,謝洹道:“拿著去吧,就說是朕賜的,讓姜鄉君及時煮了嘗嘗鮮。”
既命姜知意煮了吃,這送餛飩的人,又怎能不留下一起吃?謝洹嘴邊噙著笑,萬沒想到堂堂天子,如今倒做起了做媒撮合的活計,也真是為了丞相的終身大事,嘔心瀝血了。
兩刻鐘后,沈浮提著餛飩,敲開了侯府大門。
第88章
冬至吃餛飩乃是雍朝習俗, 餛飩種類數十種,其中又以百味餛飩最為出色,乃是用十數種不同顏色材質的餛飩皮包裹十數種餡心, 搭配出上百種組合, 每一口咬下去,滋味都不相同。
御膳房做的百味餛飩比平常人家更要精致十分, 姜知意吃了一口, 皮子微黃,能嘗出來面里加了芡粉和雞蛋,十分爽滑,餡心是豬肉混著鹿肉,肉嫩汁多, 一口下去舌尖上全都是鮮味。
“嘗嘗這個, ”沈浮夾了個綠色的遞過來, “吃起來有點清香氣, 也許是荷葉和的面。”
姜知意早已吃過飯,眼下并不餓, 只不過為著謝洹的交代吃一個應應景罷了, 擺手道:“不吃了。”
沈浮一陣失望,將那個餛飩放進她碗里, 低眼看見自己碗里清澈的餛飩湯上浮著五顏六色的餛飩,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想起那兩年里的冬至,她也總給他做餛飩。
沒有御膳房做的這么多花樣,餛飩包的更小些, 一口正好一個, 他并不能嘗出是什么餡什么皮, 只覺得鮮美異常,連湯帶水吃下一碗,一整夜身上都暖乎乎的。
沈浮忍不住喝了一口餛飩湯,依舊是熟悉的鮮甜滋味:“是雞湯嗎?”
姜知意看他一眼:“是。”
其實并不只是雞湯,乃是豬骨、老雞、火腿、干貝一起燉煮至少四五個時辰,再用雞肉蓉吸干凈渣滓浮沫,才能得一鍋清澈見底,清水也似的鮮湯。餛飩另在清水鍋里煮好,撈出來澆兩勺鮮湯,再加紫菜、蝦米、香蔥、白胡椒調味,點一滴麻油,看起來平平常常的一碗餛飩,背后不知要費多少功夫。
往年的冬至,她總是等他剛一上朝就盯著廚房開始燉湯,到他夜里回來時湯燉好了,再包新鮮餛飩給他吃。
沈浮又喝了一口:“嘗著比雞湯更鮮,不過我嘗不出來到底還有哪些。”
當然比雞湯鮮,那么多材料功夫,才能得的一鍋湯。姜知意垂著眼皮沒有說話。
沈浮細細品著,依舊品不出來是什么:“是不是還有火腿?”
有很多事可以通過書本,或者觀察別人來學,他很擅長這個,總是學得很快,但有的事,比如精致的吃食,罕見的文玩,卻是必須身在其中,耳濡目染才能精通,他這些方面幾乎空白,比普通的富家子弟也不如。
“有。”姜知意簡短說道。
她還在想著方才的軍報,哥哥強行出城,沒有援兵沒有退路,擔的不僅僅是殞命的風險,還有抗命不遵被處置的風險。
哥哥明明答應過服從顧炎調遣,哥哥從不食言,能走出這一步,必定是情勢急迫,不得不如此。姜知意嘆了口氣,若是當初哥哥沒有因為她一直滯留京城,顧炎就不會過去,阿爹就不會出事,都是她不好。
她嘆得很輕,沈浮還是聽見了,急急問道:“怎么了?”
“沒什么。”姜知意不想說。
沈浮多少猜到了一些:“還在擔心西州么?打仗的事有我們籌劃就好,你別太擔心,眼下你最要緊的就是養好身子,我想姜侯,還有你哥哥,我們心里都是這么盼的著。”
姜知意想,他并不很會安慰人,說來說去,一直都是這么干巴巴的幾句話,再想想那兩年里他的確一句安慰的話也不曾說她,如今能說這么多,已經是破天荒了。點了點頭:“我知道。”
沈浮放下羹匙,緊張地看著她。她低著頭,柔美的臉頰上長睫毛偶爾一顫,除了憂色還有點沉重。沈浮想,她應該不只是擔憂戰況,可她還想了什么?
他對于人心的陰暗處向來十分敏銳,可其他那些細膩的心思,他并不很懂,畢竟他所有關于美好的體驗,都來自于她。沈浮急急思索,驀地靈光一閃:“你是不是覺得你哥哥是因為你才拖延那么久不回去?”
姜知意吃了一驚,抬眼時,長長的睫毛一拂,在臉頰上投下虛虛的影子,紅潤的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沈浮知道,自己猜對了,忙道:“其實不是,他另有打算,你不要責怪自己。”
這些天他越看越覺得姜云滄與她不是親生兄妹,姜云滄不肯走,既是擔心她的身體,也很可能是不舍得離開她,但無論如何,那都是姜云滄的決定,與她無關,不該讓她背負那么沉重的負擔。
哥哥另有打算嗎?姜知意躊躇著:“什么打算?”
“或者他覺得西州有姜侯就夠了,或者他只是想過安穩日子,想與家人團聚。”沈浮輕著聲音,極力安慰,“他為國家打了那么多年仗,想回家也無可厚非,但是意意,一切都是他的決定,他既不曾問過你的意思,也沒打算讓你承擔后果,你又何苦為這事煩心?你若是一直放不下這事,我想你哥哥也不會安心。”
姜知意不覺又嘆了一口氣。也許哥哥的確想過一家團聚的安穩日子,這幾個月里哥哥督促著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番,給她屋里添置了搖籃,家具換成了沒有棱角不會磕到孩子的,還買了許多嬰兒的玩具,撥浪鼓、布老虎、木馬之類的,滿滿的裝了一間屋子,哥哥總說等孩子生下來要如何如何,把將來的日子規劃得很長久,可西州,離不開哥哥。
姜知意想,上次哥哥沒回去,大約是知道情勢尚有回旋的余地,可這次剛接到軍報就走了,必是情況十分危急,非他不可。哥哥想留下,可身為軍人,身為姜家的男人,注定了要守衛疆土,大半生與家人天各一方了。
心上發著沉,許久:“也不知道我哥去了哪里。”
“他只帶騎兵,必定有他的道理。”沈浮道。
騎兵消耗比步兵大得多,養一個騎兵的錢足夠養三個步兵,處處都是精貴,尤其戰馬。草料要精要多,一夜幾次投喂,才能保證健壯勇猛,如今天寒地凍,莫說草料,找水都難,光是喂馬這一項就受了極大限制,姜云滄卻偏偏只帶了騎兵。
當然,騎兵的優勢也很明顯,快,猛,殺傷力強,可姜云滄是要去救人而不是殺敵……
沈浮驀地一怔,如果不單單是要救人,也要殺敵呢?腦海中又浮現出西州地圖,大片莽莽蒼蒼的草地,四下一望沒找到紙筆,順手拿了筷子蘸著餛飩湯,在桌子上畫出西州的地形草圖。
莽山,城池,草原,沈浮全神貫注思索著,一時忘了其他。
姜知意沒有打擾他。她不太明白他在做什么,然而他這副模樣她從前見過,每次他突然想起什么要緊事的時候都是這樣,忘記周遭一切人事,全神貫注沉浸著,姜知意猜,他大約又有了什么要緊的想法,也許是哥哥的事吧。
許久,沈浮放下筷子。他神色依舊是沉肅,聲音極低并不看她,:“圍魏救趙。”
姜知意忍不住問道:“什么?”
沈浮其實是自言自語,被她一問才回過神來,連忙拿帕子抹干凈了桌上的殘湯:“沒什么,也許你哥哥想往坨坨境內去。”
他有點慚愧,好容易見到她,方才卻只想著公事晾著她:“不說這些了,眼下線索太少,難以確定,再過兩天吧,一有消息我立刻來告訴你。”
他不想再說公事了,也不想再說姜云滄,他見她一次不容易,他得珍惜每一刻。
餛飩還放在桌上,他好容易與她一道吃飯,況且這餛飩湯還是從前的滋味,他熟悉的滋味。沈浮連忙拿起碗喝了一口,回想著之前的話題:“這湯里,似乎還加了豬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