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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出宮,清平侯府已經提前得了消息擺好香花香案接旨,沈浮進得門來,看見林凝全副誥命衣冠候在門前,姜知意青衣朱履,低頭跟在身后,沈浮停步,想說什么,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成親那兩年里,他并沒有為她請封誥命。丞相夫人按慣例該當是二品誥命,可他從來沒這個心思,以至于如今她接旨時,也只是穿著尋常服色。
禮部官員上前通報,林凝和姜知意一前一后跪下,沈浮展開圣旨,朗聲宣讀。
聲調沉穩,心緒卻是翻來覆去。誥命夫人終歸是依附于男人,若是當年他為她請了封,如今和離了,按制便要追回誥命,可鄉君封號卻是她的,跟任何人都無關,只屬于她。
就算西州戰事有變故,就算他死了,她依舊是鄉君,地位尊崇,按年由官府支給俸銀祿米,她和孩子,從此也就有了保障。
圣旨很快念完,姜知意謝恩后上前接旨,沈浮雙手遞過,低聲道:“陛下允你不必入宮謝恩。”
姜知意抬眼,對上他黑沉沉的眸子。這次封賞出乎意料,幾百石米糧并不算多,她出身將門,深知在十數萬大軍那里,這點糧食只不過杯水車薪,然而,竟得了這么破例的封賞。
大約都是他從中籌劃的緣故。就連這免去入宮謝恩,也應該是他體諒她身子不方便,替她求來的。姜知意低著聲音:“多謝你。”
很快聽見沈浮說道:“你對我,不必言謝。無論什么時候什么事情,都不必說謝字。”
他的目光停在那卷圣旨上。她雙手捧著,手心接觸到的,正是他方才他拿著的地方。沈浮覺得歡喜,又覺得妒忌,這毫無知覺的圣旨都能得她的親近,而他與她對面站著,卻也只限于此了。
“西州那邊有消息了嗎?”林凝開口問道。她見姜知意不做聲,故意找了話題,好讓兩個人多些說話的機會。
“今天一早收到軍報,風雪已經停了。”沈浮回過神來,“姜校尉腳程快的話,今夜明早也許就能趕到,到時候必定有轉機。”
算算時間,父親從下落不明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來天,天寒地凍,隨身帶的干糧也絕不會多,姜知意心急如焚:“這些天有派人找嗎?”
沈浮猶豫了一下。顧炎報上的消息說一直在找,但根據密報,顧炎派出去找人的兵力不多,而且風雪時都已經撤回,近來顧炎怕坨坨人攻城,更是一直鎖閉四門,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系,情形對姜遂,卻是十分不利的。
然而山高水遠,若是照實說出來,只會讓她擔憂。沈浮含糊道:“有找。”
想了想又道:“黃紀彥應當跟在姜侯身邊。”
第一封軍報傳來時,因為事發突然,并沒有詳細名單,這些天里加以核查,確定了與姜遂一道下落不明的還有兩名副將和幾個校尉,黃紀彥就在其中。以黃家與姜家的關系,黃紀彥便是豁出性命,也會保住姜遂。
姜知意吃了一驚:“阿彥也在嗎?”
阿彥,阿彥。沈浮頓了頓:“應當在。”
回城的人里沒有黃紀彥,戰死的將士因為情勢緊急無法統計,但黃紀彥在軍中也有些名聲,若是戰死,必定有人發現,所以最大的可能是與姜遂一道被困在了某處。
林凝也擔心起來:“黃家那邊還不知道呢,這可如何是好?”
姜知意咬了咬嘴唇:“改天我跟盈姐姐說。”
“別咬,”沈浮有一瞬間忘記了正事,怔怔地看著姜知意。她一直都有這個習慣,焦慮時會咬嘴唇,眼下紅潤的唇上便留著泛白的印子,“冷天破了皮,很久都養不好。”
姜知意再沒想到他會突然說起這個,臉上一陣發熱,余光瞥見林凝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廳中只剩下他們兩個。姜知意知道林凝是有意避開,起身想走,沈浮急急叫她:“別走。”
伸了手想拉她,指尖碰到衣服,連忙又縮了回來。他不能再做任何可能惹她不快的事,想了想說道:“你哥哥有沒有跟你提過顧炎?”
姜知意停住步子:“提過。”
“你哥哥是怎么說顧炎的?有沒有提起過你父親與顧炎關系怎么樣?”沈浮起身,拉開椅子,“坐下說吧,事關重大,我可能要問許多事情。”
姜知意坐下了,細細回想著:“哥哥覺得顧炎有些怪。”
“怎么怪?”沈浮忙問道。心里覺得苦澀,他如今,也只能借著說公事,才能與她多相處些時間。但又覺得歡喜,無論如何,他總是能與她多說幾句話了,而且眼下,只有他們兩個。“你哥哥有沒有提過具體的事項?”
“哥哥說七月里那場仗,顧炎打得特別保守,一絲險都不肯冒,但這場仗,顧炎又太冒進,明明守住城池關卡跟坨坨人耗時間就行,顧炎卻強要出城對陣,以至于連累了父親。”姜知意記性好,回憶著姜云滄當時的話,一五一十復述下來,“哥哥說一個人打仗的風格很難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有這么大變化。”
沈浮思忖著。不愧是姜云滄,這幾個月里因著調任羽林衛的緣故,姜云滄其實并不能接觸到詳細戰報,知道的都是些可以對外公布的粗略情況,可在這種情形下,姜云滄還是敏銳地發現了蹊蹺。
他其實也覺得這一點非常古怪。顧炎七月里看起來非常謹慎,這次卻很是激進,但也只有那一次,姜遂失蹤后,顧炎又變回了那個守城不出,寧可什么也不做也不敢犯錯的謹慎人了。“姜侯跟顧炎相處得怎么樣?”
“父親從不提這些。”姜遂生性謹慎又有容人之量,從不在背后議論他人短長,姜知意回憶著,“倒是阿彥回來的時候提過一句,說他奉命突圍給顧炎送信時,顧炎對他有些傲慢。”
其實黃紀彥說得很不客氣,道是顧炎本事也就那樣,鼻孔卻要傲得翹到天上去了,他拼著性命突圍出去,又殺過重重包圍進城,顧炎卻嫌他只是個小小的巡檢,把他晾在外頭等了一個多時辰才肯見,險些誤了大事。
阿彥,阿彥。沈浮壓下酸苦的妒忌,將注意力放回正事上去:“他有沒有提過顧炎與姜侯的關系?”
“提過,他說顧炎在我父親面前比較謙遜。”姜知意道。
黃紀彥說,顧炎眼高于頂,看誰都覺得不如自己,但姜遂的職級軍功擺在那里,壓得住他,所以顧炎唯獨對姜遂十分客氣,從不敢在姜遂面前擺架子。
這倒與他得來的消息一致。沈浮問這些,一是疑心姜遂這次出事另有內情,二就是擔心姜云滄性子桀驁,顧炎又頗為自負,萬一兩人不和,這仗就沒法打了。須得提前做好防備:“你哥哥有沒有提過,準備如何與顧炎相處?”
姜知意猜到了他的心思,他是怕哥哥不服顧炎,將帥不和,影響大局。“臨走時我母親交代過哥哥,從軍之人,首要便是服從。”
林凝也考慮到了這一點,姜云滄性子桀驁,看不上顧炎這種仗著家世爬上去的,但林凝知道,將帥不和這仗就沒法打,所以千叮嚀萬囑咐,要姜云滄萬事忍耐,聽顧炎安排。“哥哥答應了。”
哥哥答應過的事,就絕不會食言。
沈浮沉吟著,還想在問,突然看見姜知意身子一顫,捂住了肚子。
她像是受了驚嚇,神色有點怪,沈浮再顧不得其他,刷一下站起身扶住她:“怎么了?”
她沒躲他,也沒說話,紅唇微微張著,微微低著頭。
沈浮越發緊張起來,還要再問時,姜知意抬起眼皮:“孩子踢了我一下。”
第8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