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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猜到了她的心思,這讓他欣喜若狂,那兩年里她時時事事都以他為先,類似的事已經不知道做過多少次,如今這小小一個舉動,讓他窺見了曾經的情意,看見了希望。
卻聽見她平靜的聲音:“都過去了,不必再提。”
仿佛灼灼燃燒的烈火突然被冰水澆滅,沈浮怔怔的,許久:“意意。”
他該聽她的話,他早對自己發過誓,以后所有的事情都聽她的,一切都以她為天,然而這次。如果錯過這次,他要用什么理由見她,他哪里有機會再與她說這些話?喉頭哽咽著:“八年前你離開那天,我一直在山上等你,后來知道你走了,我追了很久,攔下了你府里的車子,看見了……你姐姐。”
許久,姜知意低低嗯了一聲。她已經猜到了,那天長姐跟著哥哥一起去接她,哥哥直接騎馬帶走了她,長姐的車子走得慢,落在了后面。
陰差陽錯,造化弄人。除了這個,還能說什么呢。
只是嗯了一聲,已經足夠支撐沈浮繼續說下去:“后來我回來找過你很多次,找不到人,也打聽不到任何消息,我太蠢,怎么也沒想到當初認錯了人。”
“不是你蠢。”姜知意抬眼,看他。
不是他蠢,而是父親刻意抹去了一切。父親從不相信什么八字刑克的說法,千里迢迢趕回來,發現她被送去了田莊,立刻大發雷霆。哥哥連馬都不曾下便沖去田莊接她,長姐也是那時候才知道此事,急急忙忙也跟著去了。接回她后,發現她腿上有墜崖留下的傷疤,才知道那個田莊里根本沒有專人照顧她,一切都疏忽簡慢到了極點。
父親生了大氣,哥哥親自動手,將那些慢待她的下人打了板子,發落去更偏遠的鄉下做工,父親又逼著母親保證再不會這么對她。那是她長那么大,唯一一次看見父親對母親發脾氣。
侯府的姑娘因為荒唐的理由被親生母親送去田莊,險些遭遇意外,傳出去就是林凝的污點,所以父親遮掩了這件事,丟棄了那個田莊,又堵上了所有人的嘴。
這些年家里再沒有人提過那件事。隨著年歲增長,成了親,如今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姜知意漸漸能夠體會母親當時的惶恐無助,丈夫常年不在家,女兒病成那樣,卜者的話再荒唐,也是救命稻草,又怎么能忍住不試試。
她早已諒解了母親。如今,她也不會為著此事,揪住沈浮不放。“都過去了,不必再說。”
可沈浮不能不說:“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一定改,我會好好對你,對孩子,意意,再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他緊張地看著她,等她回答。
車子還在向前,那些白墻灰瓦徹底拋到身后去了,姜知意沉默著,許久:“假如你沒有弄錯,假如八年前的人,不是我呢?”
第84章
沈浮站在侯府大門外, 看著車子駛進門內,丫鬟仆婦簇擁著姜知意下了車,寬松的衣裙掩住她隆起的肚腹, 她的體態跟從前很不相同, 她馬上就要做母親了。
沈浮想叫住她,想回答她的問題, 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全不知道該說什么。
假如八年前的人不是她, 假如不是她。
沈浮怔怔地站著。意識到愛她已經是和離之后,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就是他的意意,他后悔不該逼她喝落子湯,他想若是他能早些知道愛她,他會讓她留下孩子, 他會好好養大那個孩子。
這些念頭委實稱不上良善, 更找不出對她有多少愛意。沈浮默默看著門內, 過去的他太吝嗇于付出, 到此時,又該怎么對她開口。
后來知道她就是意意, 他也曾反反復復想過很多次。后悔那兩年里對她冷淡苛刻, 后悔當初沒有查得更仔細些,沒能早些認出來是她, 但他同樣想過,假如,不是她。
他從來都不憚于把內心剖開來看清楚,所以他知道結果。如果不是她,他還是會愛她, 那兩年里他已經不知不覺愛上了她, 但, 他同樣無法原諒自己對意意的背叛。
他會愛她,可那份愛注定只能是矛盾掙扎的,帶著背叛灼燒的滋味,他過不去心里那道坎。如果她不是意意,他無法像八年前那樣純粹熱烈,生死不計。他會愛她,克制的,矛盾的,冷靜的,他們會像世上每一對平常夫妻那樣相伴到老,他會愛她,不夠純粹的,經過了計算和理智的愛意。
這絕不會是她想要的回答。沈浮默默看著姜知意,一顆心沉到最底。她不會想聽這些,任何一個曾經深愛過的人,都絕不會希望從對方口中得到這樣的回答。
他不該這么回答,明智的做法是告訴她,無論她是不是意意,他都會熱烈地愛她,可他做不到,他不能夠騙她。
視線的盡頭,姜知意馬上要轉過照壁,馬上就要看不見了,糾結的思緒突然抽出一縷堅定。沒有假如,從來都沒有假如,從一開始就是她,從一開始就注定了,只能是她。沈浮脫口叫道:“意意!”
他飛奔而去,又被看門人攔住,姜知意在照壁前停步,擺手命看門人退下,她想他大概有了答案吧,她現在,有點想知道他的答案。
門人退開,沈浮飛跑著來到姜知意近前:“意意。”
呼吸急促著,余光里瞥見丫鬟仆婦們都避開了,寬闊的庭院里只剩下他和她,她在等他的回答。
沈浮試探著伸手,去扶姜知意:“到廊下去說,這里風大。”
姜知意沒有讓他扶。踩著細軟的土地走去長廊下底下,日光斜照下來,沈浮的濃眉重睫清晰地映在蒼白的臉上,白愈發白,黑越發黑,深紅的唇抿成一條線,他很緊張。
姜知意在這剎那,莫名有種旁觀的放松,他會對她說什么?
沈浮不自覺地眨了眨眼,日影西斜,落在姜知意發上肩上,給她柔軟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暖的光,她清澈見底的眼眸看住他,他縮成影子嵌在她眸中,那樣小,那樣卑微。“意意。”
理智在提醒他,應該說得更婉轉些,情感卻逼著他,不要騙她。“沒有假如,你就是意意。”
只是短短一句話,但奇怪的是,姜知意聽懂了。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低下了頭。
沈浮禁不住又靠近一步。眼睛熱著,心跳聲如擂鼓,他想他不該這么說,但凡聰明的人都不該這么說,然而他不是,他愚蠢固執,認準了的人,從來都不會回頭。“有一回我偷偷從衍翠山那邊看你,你和黃紀彥在草坡上說話,他給了你一束花,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在妒忌,我……愛著你。”
姜知意慢慢抬起眼皮。久遠的記憶慢慢地,找到了那天。那是在他發了瘋似的向她懺悔之前。所以,他是先知道愛她,再知道她是八年前的人?
“意意,”沈浮又近前一步,近到能看清她長長的睫毛,聞到她身上熟悉的香甜氣味。她就是意意,沒有假如,老天的安排就是如此,他們從一開始就注定羈絆在一起,“我很慶幸,從來都只是你。”
離得很近,姜知意又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桑葉和野菊花的香氣,曾幾何時,這熟悉的香氣已經變得陌生了。姜知意退開一步。
沈浮心里又是一疼。她依舊疏遠著他。他們本來應該是完美的,但是他給弄砸了。“從前都是我錯,我愿用盡余生來彌補。”
只要她能回頭。哪怕她不再愛他,只要她允許他留在身邊,允許他遠遠看著她,他就已經很滿足了。眼睛熱著,喉嚨哽著:“無論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所以,她該慶幸,她就是八年前的人么。姜知意微微仰著臉看著沈浮,依舊是她熟悉的模樣,熟悉的固執,他的心念從來都不可改變。她曾經努力了太久,幸好,她放下了。
沈浮緊張地等著她的回應,許久,聽見姜知意平靜的聲音:“不必。”
血涌上頭頂,沈浮聽見自己嘶啞的喚聲:“意意……”
模糊的視線里看見姜知意柔軟的臉,她神色也是平靜:“不需要彌補。這樣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