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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的語氣,卻是為母親者時刻放不下的牽腸掛肚。姜知意有點想哭,連忙轉開了臉。
手摸著肚子,已經微微鼓起來了,能感覺到與從前截然不同的,柔軟的輪廓。她的孩子,她那么努力留下來的孩子,等這個孩子生下來,她要面臨的,會不會和黃靜盈一樣,是無休止的爭奪和擔憂?
那天在花園里,沈浮的話驀地涌上心頭:
“我這些年的俸祿和地契房契放在書房,留給孩子吧。”
“我母親那里你不用擔心,我會送她去敬思庵,讓人好好看管她,不來吵擾你。”
“書房抽屜底下有個暗格,里面是沈義真和沈澄的把柄,有那個,他們不敢打孩子的主意。”
假如他說的是真的,那么他是打算,把這個孩子完完全全交給她。
她能信他嗎?
耳邊傳來黃靜盈綿長的呼吸,她睡著了,姜知意合眼想著心事,漸漸也睡著了。
沈浮徹夜未眠。
龐泗是天將亮時回來的,扯掉蒙住“白蘇”頭臉的黑布,赫然是一個身量瘦削的侍衛,龐泗臉上帶幾分郁氣:“風平浪靜,一路上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
昨夜給押送白蘇去刑部女牢的消息早就放了出去,本是一個請君入甕的局,結果諸事齊備,那個該入甕的人,卻沒有來。
王琚隨后趕到:“昨夜謝家店沒有動靜。”
丞相官署也沒有動靜。那個幕后之人出奇的鎮定。放出轉移白蘇的風聲,為的是讓他明知危險也不得不冒險,可這個人,居然直接放棄了嘗試。是白蘇分量不夠重?還是他吃準了,白蘇不會供出他?
打開暗室,縮成一團在墻角的白蘇抬起頭,沈浮慢慢說道:“昨天夜里沒有人救你。”
朦朧晨光中,白蘇垂著眼皮,沒有說話。
“也許你已經沒有價值,也許你身后的人,吃準了你不會供出他。”沈浮看著她,“你覺得是哪一種?”
半晌,白蘇圓而媚的眸子動了動,極淡的笑:“我沒有什么身后的人。大人不要再費心試探我了。”
她臉上有淡淡的哀傷,卻又十分平靜,似乎這結果早在意料中。沈浮覺得,也許兩種可能都有,她知道自己落網便沒有了價值,她也知道,那人拿準了她不會吐口,根本連救都不想費心。
是什么樣的威脅,能讓白蘇這樣狡猾理智的人死心塌地,寧死不悔。沈浮沉吟著:“立刻送她去刑部大牢,住上次的牢房。”
上次那個暴斃的殺手,最后住過的牢房。沈浮離開之前看一眼白蘇,她靠著墻角一言不發,她應該也知道,那間牢房里發生過的事。
天大亮時李易緩了過來,白勝陷入了暈迷,朱正遲疑著,拿不準要不要繼續服藥:“藥力實在難以控制,若是今晚再有一次,未必能熬過來,大人,還要繼續嗎?”
心頭血的效用是一個月,距離上次姜知意吃藥已經過去了七八天,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沈浮道:“繼續。”
五天時間轉瞬即逝,藥不曾停,每到子夜時慘叫哀嚎的聲音也不曾停,第六天一早,白勝熬不住,死了。
“大人,”朱正心驚肉跳,“這藥實在兇險,以屬下之見須得即刻給李易停藥,大人更是不要嘗試,反正還有白蘇,她的心頭血也能用。”
可白蘇,絕不會心甘情愿把心頭血給她,換她平安。而他也不能留下這么個隱患,一生受制于人。
白勝死了,可李易還活著,這藥雖然兇險,也有活下來的機會。他就是那個機會。他從來命硬,他沒那么容易就死。“繼續。”
日出時朝會散,張侍郎被請進了丞相官署,心里七上八下:“沈相叫我來,有什么事?”
什么事。在他服藥之前,必須做完的事。“黃靜盈與張玖和離之事。”
張侍郎大吃一驚,臉上顯出慍怒:“這是我家家事,仿佛也不必沈相關心吧?”
這幾天姜云滄一直在施壓,威逼和離,張玖每次出門都莫名其妙挨打,嚇得躲在家里不敢出去,張侍郎本來就焦頭爛額,此時見沈浮也來說,心里的窩囊氣有些壓不住。
沈浮沒說話,從案上拿過幾本卷宗,丟道他面前。
撲,紙張接觸桌面,輕微的聲響,張侍郎知道是給他看的,連忙拿過來一番,張玖狎妓,雇人毆打林正聲的證據,張家子弟素日里那些行為不端之處,侍郎夫人受娘家請托,暗地里為娘家子侄跑官的證據,更讓他恐懼的是,最后十幾頁,都是關于他的。
那些可大可小的“禮尚往來”,門生故舊的請托,還有公事上的紕漏,最近的一次,是他參與顧炎任職西州的一些內幕。張侍郎的手抖起來,半天說不出話。
“水至清則無魚,這些事,我本來可以放過。”沈浮的語聲從上首傳來。
張侍郎抬眼,他神色平靜,似乎只是尋常說話,可濃重的壓迫感仍舊從他那張謫仙般的面容里透出來,張侍郎冒著汗,咽了口唾沫:“好,我這就回去安排,讓他們和離。”
和離而已,兒媳婦又不難再找,只要沈浮別再咬著他們,就謝天謝地。
沈浮低著眼:“女兒,歸黃靜盈。”
“不可能!”張侍郎脫口說道。
他漲紅了臉,身子半站不站,怒到了極點:“我張家的孫女如果讓個和離的女人帶走,簡直是奇恥大辱!”
“從古到今,從來沒有這種事!沈相就算殺了我,我也決不能答應!祖上幾輩子的臉面,張家的門戶聲譽豈能如此由著人糟蹋?若是我迫于權勢答應了,今后在陛下面前,在京中,在同僚面前,我還怎么抬得起頭?將來九泉之下怎么面對列祖列宗?簡直是奇恥大辱!”
“張侍郎想必也知道,我不久前剛剛和離。”沈浮平靜坐著。
心里如同刀剜,和離兩個字親口說出,竟是如此痛苦。沈浮頓了頓:“我的孩子,我親口承諾,親筆寫下,歸我從前的妻子。此事陛下知道,陛下同意。張侍郎覺得,我奇恥大辱,我糟蹋了門戶聲譽,我無顏面對列祖列宗,我在陛下面前,在京中,在同僚面前,抬不起頭,是么?”
張侍郎驚出了一身冷汗,這才反應過來方才的話每一句都是在打沈浮的臉,連忙起身:“沈相恕罪!我并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就事論事。”
心里惶恐到了極點,本來就犯在他手里,如今一不留神說話又把他得罪狠了,以他一貫狠辣的手段,怎么可能放過他,放過張家?
張侍郎緊張著,發著抖,聽見沈浮冷淡的聲音:“這些,才是就事論事。”
他的目光停在卷宗上,沒再往下說。
威脅之意不言而明,張侍郎一層層出著汗,衣服濕透了,腦子里亂哄哄的,每一息都有一年那么長。前途,臉面,前途,聲譽,前途,議論。無數念頭激烈爭奪著,到最后留下的,只有明晃晃的前途兩個字。張侍郎咬著后槽牙,許久:“好,和離,孩子歸黃靜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