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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事,孩子有事,立刻告訴我,哪怕上天入地,萬劫不復,我也一定為你辦到。”
許是錯覺,似乎屏風后有身影動了動,沈浮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突然聽見趙氏的罵聲:“放屁!”
她不知什么時候弄脫了嘴里的帕子,立刻大罵起來:“放屁!孩子是我辛辛苦苦弄來的,憑什么給她?”
“京南敬思庵,母親聽說過吧?”滿腔情思都被打斷,沈浮看著屏風,“母親近來暴躁易怒,似是中了邪祟,敬思庵佛法靈驗,若是母親再不好轉,我會送母親去庵中靜養。”
敬思庵,京南千靈山中一所尼庵,是前朝敕建的廟宇,管束森嚴,幾乎與世隔絕,京中高門大族中若有犯了事的女婦,時常會被家族送去庵中,名為靜養,實則是由尼姑嚴格看管,在庵里過著苦修生活,幾個月下來,就能讓人脫一層皮,徹底改了性子。
趙氏自然知道這個地方,跳著腳想鬧,沈浮轉過臉,看她一眼:“我從不食言。”
趙氏一下子閉了嘴。從他十幾歲以后,她就開始怕他,尤其像現在這樣,他用淡漠到沒有一絲起伏的口吻跟她說話,他一向都是越不悅,越平靜,她知道這個兒子的手段,他的確從不食言。
如果她再鬧,他會把她送去敬思庵,吃齋念佛,洗洗涮涮縫縫補補全都得自己動手,跟坐牢有什么差別?深山老林里沒車沒馬,連逃都逃不掉。趙氏很快安靜下來。
沈浮轉回身,向著屏風深深一揖:“意意,你放心。”
你放心,這個孩子,這個差點被我殺死的孩子,我會用盡余生守護。即便你不再愛我,即便你,再不肯看我一眼。
“說完了?”姜云滄一個箭步擋在屏風前面,“說完了,就滾。”
麾下的親兵上前逐客,沈浮回頭,最后看一眼屏風。
姜云滄身材高大,如同護法韋馱牢牢擋住,他看不見她,可他知道她在里面。對面而不能相見,誅心之痛,無非如此。
沈浮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廳堂,熏風送來隨后一縷甜香氣,下次相見,還不知是何時。
腳步聲完全消失后,姜知意走出屏風。
第53章
習慣性地將手貼在肚子上, 姜知意回想著方才沈浮的話。
孩子是你的,你一個人的。我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你的孩子。
當初她費盡心機,冒著失去孩子的風險, 才誘得他在和離書寫下這些話, 如今,他竟是心甘情愿要這么做了么?
“我看著他挺誠心的, ”林凝道, “如果他真能改了,總要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
“好聽話誰不會說?”姜云滄冷冷說道,“他如果真是為意意著想,怎么會連個瘋老太太都看不住,一而再再而三讓人來鬧?指不定就是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做戲給意意看。”
姜知意低著頭沒有說話。她知道不是做戲, 那兩年里她與這對母子朝夕相處, 趙氏心心念念都想著生個男孫好去沈義真面前邀功, 絕不會讓這孩子歸她,而沈浮雖然狠辣無情, 這種上不得臺面的伎倆, 他也是不屑于做的。
“云滄,”林凝出聲叫住姜云滄, “你又何必如此敵視沈浮?夫妻一場,又有孩子,他能改過最好不過,你總不想讓你那可憐的小外甥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吧?”
“那種父親,不要也罷!”姜云滄看向姜知意, “話說回來, 當初沈浮做事那么絕, 怎么突然之間就變了?”
他很是疑惑:“意意,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嗎?”
姜知意自那天之后,其實想過個中原委。那天沈浮說,我才知道八年前是你。那么之前,他以為是誰?
許多零碎的線索順著那句話,慢慢串聯到一起,她與他約在山上見面,哥哥突然趕到帶走了她,長姐跟著父親隨后趕到,幾年后,他求娶長姐。如果事實如她猜測那樣,那可真是,造化弄人。
姜知意搖搖頭:“我不知道。”
姜云滄看著她,慢慢說道:“再看看吧。”
展眼到了六月初,趙氏果然再沒有來鬧過,姜知意時隔多日,終于見到了黃靜盈。
她帶著女兒一起來的,昔日飽滿明亮的臉龐消瘦了許多,亮晶晶的杏眼蒙上了陰霾,她沒有假手乳娘,而是親自抱著孩子,低頭看向孩子時,神色中無限慈愛。
姜知意是頭一次見歡兒,她極少有機會與這么小的嬰孩相處,此刻看著那玲瓏的小手小腳,還有那粉妝玉琢般的小臉,只覺得心都要化了,一時也想不起別的,只是眼巴巴地看著孩子:“盈姐姐,我能抱抱她嗎?”
“小心些,”黃靜盈調整一下姿勢,小心翼翼將歡兒放進她懷里,“只抱一下就好,千萬別碰到你的肚子。”
姜知意覺得兩條胳膊都僵硬了,屏息凝神,像捧著稀世珍寶一般,動也不敢動地抱著,低頭看時,歡兒烏溜溜的大眼睛也正看著她,姜知意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歡兒眨眨眼,咯咯地笑出了聲。
姜知意愣了半晌,驚喜地叫道:“盈姐姐,她在對我笑呢!”
黃靜盈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歡兒喜歡你呢,她只對喜歡的人笑。”
她很快抱走了孩子,讓歡兒小小的腦袋靠在她臂彎里,看了眼姜知意的肚子:“我記得林太醫說,若是六月初沒事,應該就沒事了,你覺得怎么樣?”
“好多了,這些天再沒吐過,吃飯睡覺都比從前好,而且昨天我看了看,覺得肚子也大了些呢。”姜知意一雙眼還是舍不得從歡兒身上移開,小小的嬰兒是那么柔軟,那么香甜,那么讓人喜愛,她的孩子,一定也是這般吧?
黃靜盈帶著笑,輕聲道:“那就好。”
她不再說話,只是抱著歡兒,時不時逗她笑一下,屋里安靜得很,只有歡兒無憂無慮的笑聲一下下響起來。
姜知意覺察到了異樣。從前見面時,黃靜盈從不會有這么長久的沉默,她一向都是明朗歡快的,像首曲調輕盈的曲子,現在,這曲子不再奏響了。
姜知意決定捅破這層窗戶紙:“盈姐姐,那件事……”
那天夜里,黃父親自上門見了張玖的父母,張家連夜派人去燕子樓揪回了張玖,此后張玖便被勒令在家讀書,再不許輕易出門,整件事無聲無息地平復,在京中不曾傳揚過半個字,就好像從不曾發生過似的。
可姜知意知道,這件事情的結果大約是不隨人愿的,上次黃紀彥上次來時紅著眼梢,昔日光一般的少年有了與年齡不相符合的沉郁,他默默坐在她身邊,許久才道,阿姐,原來從前的我,全都想錯了。
黃靜盈低著頭,默默逗著孩子,沒有說話。
姜知意便也沒說話,又過一陣子,黃靜盈抬頭:“意意。”
她眼中蒙著水汽,把歡兒交給乳娘:“帶她去走廊上玩吧,小心別曬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