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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紀彥眼中浮起笑意:“阿姐,你還記得嗎?我從前說過,長大了娶阿姐。”
姜知意笑:“記得。”
孩子氣的說話,說過幾次,兩家大人都笑,似乎也曾半真半假提起過親事,不過她那時候心里還記著沈浮,總歸是不成的。
“我長大了。”黃紀彥回頭,看著她。
姜知意拿著那捧花,嗅到青草的香氣和野花蜂蜜一樣的甜香氣,慢慢看過去。
沈浮轉身離開。
山道上新加了欄桿,楔子釘子還不曾弄好,勾住了衣襟,嘶一下便是一道口子,沈浮沒有停,快步向下走著。
他想他是回不了頭的。她亦是不會回頭的。他要殺死她的孩子,她那么堅持的人,她不會原諒他。
而他亦是不能原諒自己的。姜嘉宜已經死了,他怎么能愛上別人,他如何對得起當年那個小姑娘。
沈浮越走越快,后面的仆從跟不上,凌亂的腳步踩在山道上,串起怪異的回響,沈浮很快下了山,坐進轎子,徑直往家里去。
一切都回不了頭。假如他早一點知道自己愛她,恐懼不至于那么瘋狂,不至于逼著他推著他,讓他無論如何都要殺死她的孩子。假如他早一點知道自己愛她,他會偽裝得和過去一樣,他會掐斷這情愛,會比從前更冷淡地待她,唯獨不會偏執著,非要殺死她的孩子。
回不了頭了。牙齒打著戰,身上發著冷,他親手殺死的孩子,其實并非像他一樣,是個不受歡迎的產物,她愛那孩子,而他,愛著她。
沈浮后背緊緊貼在轎壁上。轎子曬了多時,燥熱著,身體卻是冷的,冰冷徹骨。這盛夏的天氣,真是難熬。
沈浮在相府門前下轎,他走得很快,白蘇扶著趙氏正在庭前一帶散步,白蘇在叫他,趙氏也在叫,沈浮一個字沒答,甚至連看都不曾看過一眼。
衣擺翻飛著,一路沖進偏院。
瓦缸里泡著斬斷的野菊,幾棵果樹修剪過,去掉了大部分枝葉,斷根埋在土里,大約是花匠在試著救回。
沈浮停頓片刻,看著那樹。砍斷的樹或者可以救活,死去的孩子,永遠救不回來了。
他怎會那么愚蠢,從不曾意識到愛她。
他怎會那么愚蠢,她拼上一切護著孩子,她怎么可能變成另一個趙氏。
心口有什么腥甜的東西翻騰著,沈浮死死咬牙,咬得下頜骨的輪廓突出來,邁步走進臥房。
香氣越來越淡了,久不住人的空曠氣味漫上來,沈浮埋在枕頭里,極力呼吸著她的氣息,又覺得心肺都堵著,怎么都呼吸不上來。
想來那些日日夜夜,她悄悄瞞下那孩子,她擔憂著恐懼著騙他時,也是這般痛苦的吧。不,她是那樣純粹柔軟的人,她那時的痛苦必是他此刻的千倍萬倍。
一切都回不來了。沈浮覺得有什么熱熱的東西從眼中滑下,快而急,應該是血,畢竟從很多年前,他就不會再落淚了。
陽光從窗子里斜照進來,有幾絲落在床帳中間,沈浮睜開眼,看見光線中飛舞著的灰塵,想起很久之前的午后,他坐在窗下看書,她在邊上陪他,給他縫香囊,夏日的午后她總要小睡一會兒,可他好容易在家一次,她便沒有睡,她縫著縫著犯了困,眼皮垂下來,手里的針線掉了,他偶然回頭,看見她打著盹兒的恬靜睡顏,灰塵在光線里飛舞,一切都那么安穩。
回不來了。永遠回不來了。
沈浮慢慢起身,看著房里剩下的一切,書桌上有薄薄的灰塵,沈浮用手抹去,抽屜上也有,抹干凈外面,拉開了,去抹里面。
他沒想到里面還有個匣子。
作者有話說:
社畜回歸打工,今天沒能力加更了……
然后接檔的預收《賢妻》,改名為《夫婿另娶之后》,梗和文案都沒變~
第40章
檀木的匣子, 比巴掌大不了一圈,雕鏤著花葉枝蔓,精致而華美。
沈浮曾經見過, 那天夜里, 姜知意就是從這匣子里拿出和離書,丟到他面前。
她帶走了所有東西, 唯獨留下這個匣子。也許因為這匣子曾經裝過和離書, 與他有關,所以她不要了吧。
指腹一點點摸過匣子上雕鏤精致的花紋,沈浮想起那夜的混亂尖銳,想起她只在和離書上寫了極簡單的一句話,琴瑟不諧, 均愿和離。
沒有一別兩寬, 各生歡喜。不得不說她這么寫是對的, 沒有什么一別兩寬, 離了她,前路越來越窄, 他再也無法生出歡喜。
沈浮一點點摩挲著, 直到手指觸到了冰涼的鎖頭。匣子鎖著,他沒看到鑰匙。裝著珍貴東西的匣子才會上鎖, 這里面,曾經裝過她什么珍貴的東西?現在是否還有?
念頭一起,頓時強烈到無法抑制,沈浮快步去書房,去廳堂, 翻箱倒柜, 找到一把起子。
捏著鎖頭, 起子的尖插進鎖孔里,循著內里的走勢,輕輕一撬。
這事情早年間做得慣熟,堂堂錦鄉侯府嫡長子,經常需要撬開書房偷書,才能夠繼續學業。
咔一聲,鎖頭機簧松動,沈浮急急扭開,從匣子縫隙里,看見帕子的一角。
熟悉的石青湖絲底子,銀線鎖邊。
放了太久,顏色陳舊,看得出是多年前的物件。
手里的起子突然打滑,重重戳在手指上,鮮血冒出來,沈浮覺不出疼。有很長一段時間腦子里是空白的,意識不存在,思維不存在,世上的一切都不存在。
而后,極其緩慢的,回來。沈浮發著抖滴著血,意識匣子里那條帕子,是他的。
八年前,他送給了他心愛的小姑娘。
怎么會在這里?怎么可能在姜知意這里?
頭腦一片混亂,發著抖的手想抽出來確認,抖得太狠拿不住,啪一聲,匣子掉在地上。沈浮踉蹌著去撿,手還是拿不住,撿起來重又掉下,腿也開始軟,沈浮跪在地上,極力扒著拽著,終于拿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