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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的,從來都只是讓她喝下落子湯,如果她非要和離了才肯喝,他也并不需要讓她在母親跟前這么為難。
他是惡人,他從來都是惡人,惡人多做一次惡,沒什么大不了的。
沈浮上前一步,拿起落子湯:“好,我答應。”
他低眼,目光清明,直直地看住她:“你喝落子湯,我與你和離,無論這孩子是死是活,從此都與我再沒有半點關系。”
姜知意出乎意料,對上他深如古井一雙眼。心頭遲鈍著,涌起一股遲來的解脫感,沒想到在這時候,他居然答應了。他從來都是出手必中的性子,他既然答應,便是母親,也攔不住他。
“不行!”林凝發了急,“尊長不同意,誰敢和離?”
“夫妻之間的事,夫妻兩個解決,不需外人插手,”沈浮并不看她,深黑的眸子死死盯住姜知意,“我同意,她同意,足夠了。”
不等林凝再說,抬手道:“衛隊。”
丞相衛隊魚貫而入,手執兵刃圈住他們兩個,將其他人牢牢隔絕在外,姜知意瞥見許多衛士頭臉上有傷,這讓她覺得古怪,然而此時千鈞一發之際,念頭只稍稍停了一瞬,立刻又轉去了別處。
沈浮慢慢往書案前走,他得拿紙筆,還有和離書要寫,卻在這時,聽見姜知意說道:“不必,和離書,我早已寫好了。”
沈浮停步,很好,竟是連和離書,也早就寫好了。
他看著她走去墻邊的箱籠,開了柜子,又打開一個匣子,胸口的傷疼得厲害,疼得眼睛都有些花,沈浮看不清那匣子里放了什么,只看到她拿著兩張紙走過來,攤開來放在桌上,沈浮低眼,看見和離書三個字。
她的字一向很漂亮,娟秀流麗,柔軟中帶著骨節,眼下她用這筆字,親手寫了和離書。
邊上,林凝還在怒聲爭辯,沈浮聽不見,目光一點點,掠過這寫滿字的紙。
他看到了他們兩個的名字,錦鄉縣子長子沈浮,清平侯二女姜知意,當年的婚書上,也有這兩行字。
“除了方才我說的那些,還有一條,”姜知意在說話,“孩子若是能活,不僅與你沒有關系,與沈家,與你母親,都沒有半分關系,你須得約束他們,不得吵鬧索要。”
她想得很周到,她辦事一向妥帖細致。事到臨頭,他越發清楚這妥帖細致意味著什么。沈浮抬眼:“好。”
他看見她的眼睛一點點的,重又亮起來,她道:“不僅要口頭承諾,還要你把這些條件,親筆寫在和離書上。”
這也不值什么,都到了這一步,他也沒必要為了這些細枝末節跟她計較。沈浮定定看她一眼,提筆書寫。
姜知意有點緊張,鼻尖沁出了汗,他寫得很快,他是一筆鐵鉤銀劃的好字,與他謫仙般的容貌不同,他的字殺機四伏,張揚銳利,眼下他正用這筆字,在和離書末尾,寫上他的保證。
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放松,放松,隨著他最后一個字寫完,姜知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眼下,就只剩下兩個人親筆簽名,按上手印了。
印泥也是早就備好的,姜知意取來揭了蓋子,沈浮沒有接,他默不作聲,只是看著那紅得像血一樣的印泥。
姜知意等了片刻,恍然反應過來,她還沒喝落子湯,他從來都要確保萬無一失,他要她先喝下落子湯,他要她的保證。
姜知意拿過藥碗,藥已經涼透了,手指觸著碗壁,冰涼冰涼的,酸苦的氣味越發明顯,乍一聞,竟有幾分像避子湯。
姜知意皺皺眉,嫌惡之外,生出一絲嘲諷。她與他的姻緣,始于避子湯,終于落子湯,也算得是有始有終。
手指扣緊碗底,八年來種種往事如風中碎絮,一霎時飄過,一霎時消失,她想,她是可以信他的,他狠也罷毒也罷,說過的話從不食言,只要她喝下,他必定會簽字畫押。
手腕抬起,迎著他復雜難以分辨的目光,一飲而盡。
跟著用力摔了碗。
咣!瓷片飛濺,房門被一腳踹開,緊接著是衛隊,馬匹和青草的氣味突然撲上來,姜知意天旋地轉,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作者有話說:
下章大概有六千字,還是0點更新~
第26章
嘴里全是落子湯酸苦的滋味, 鼻子里聞到的,是另一種復雜的氣味,有馬匹身上暖洋洋熱烘烘的氣息, 青草涼颼颼帶著清新的氣息, 還有青年男子的汗味兒,長途跋涉, 或是舞刀弄槍了很久, 身上就會有這種汗味兒,并不好聞,小時候她聞到了,會皺著鼻子捂著嘴,咯咯笑著躲到一邊, 不許哥哥再靠近。
可眼下, 她被哥哥緊緊抱在懷里, 那味兒鋪天蓋地圍住她, 那么親切那么熟悉,姜知意本能地抓住姜云滄的手臂, 低聲道:“哥, 你好臭。”
姜云滄眼睛熱起來,想要把她抱得再緊些, 又怕抱得太緊傷到她,喑啞著聲音:“意意別怕,哥哥回來了。”
“我知道。”姜知意歪著頭,鼻子蹭著衣服,擋住呼吸, “哥, 你多少天沒洗澡了?”
“想不起來。”姜云滄低著頭, 想笑她在這時候盡顧著問這些沒要緊的事,可笑容剛浮上眼底,立刻又消失了。
他看見了她的憔悴,她聲音那么弱,她眼中有抹不去的憂傷,她在他懷里那么輕,像片羽毛,幾乎沒有一點分量。
姜云滄心中生出澎湃的恨意。他那樣焦急,他瘋了一樣往回趕,整整三天四夜,他幾乎不吃不睡,不停地換馬趕路,隨侍的親兵都熬倒了幾個,唯有他憑著一股子狠勁兒從頭到尾不曾歇,他這么拼命,可他還是來晚了一步。
天知道他在門外聽那些下人們說她被逼著喝落子湯的時候有多恨,天知道他闖進門來,看見她摔碎了空碗時,有多心疼。他的意意,他捧在手心里都怕委屈了的意意,居然被人這么欺辱。
姜云滄挪了挪肩膀,讓姜知意靠得更舒服些,抬頭時,滿臉溫存一轉而成狠戾:“沈浮。”
分明只有兩個字,分明聲音不高,卻讓人聽出了沙場上尸山血海沖出來的殺意,沈浮沒有說話。
姜云滄,比他預料得來得快得多,他原本以為,他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進京。
眼前這人,稱得上是蓬頭垢面,眼中滿布血絲,嘴唇干得幾乎要裂開,衣帽鞋襪沾滿了灰塵,就連手中鑲嵌赤金的馬鞭也磨得禿了,鞭梢還沾著干草。
可他身上的悍勇之氣卻分毫不減,往當地一站,這干凈舒適的房間立刻被他染上金戈鐵馬的沙場氣息,他抱著姜知意,他動作很溫柔,小心翼翼的,然而就連這溫柔小心,也帶著不容任何人窺探覬覦的強硬。
西州到盛京三千多里地,驛差們換人換馬連續不停也要走上五天,姜云滄三天四夜便走完了,所謂悍將,從來都是鋼鐵般的意志和體魄。
沈浮知道他厭憎他,從前如此,從今往后,只會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