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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浮下意識地捏了捏袖中的眼紗,石青的紗織底子,銀線鎖邊,她大約是知道他偏愛這種配色,是以這些隨身帶著的小東西,扇墜、香囊、眼紗之類的,全都是這么搭配的。
沈浮一怔,最初那個香囊他一直藏著,從不曾給任何人看過,她為什么知道這種配色?
咣!金鑼敲響,龍舟開始向終點沖刺,沈浮從沉思中抬頭,在河對岸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突然看見一張刻骨銘心的臉。
太陽光強烈到了極點,到處都是白亮的虛影,那張臉脫出了周遭一切的人和物,無比清晰地呈現在眼前,沈浮死死攥住扶手,忘記了呼吸。
是姜嘉宜。
同樣柔婉的眉眼,同樣溫柔的笑容,就連雪青的衫子和蜜合色裙子,都與當年一模一樣。
周遭的聲音都聽不見了,陽光變成無數白亮的圓,虛浮著收縮著,將一切都都擋在身后,沈浮在恍惚中起身,向著那張臉走過去,嘉宜,是你嗎?
衣袖突然被人拉住:“浮光。”
是謝洹,他探身向他,笑容和煦:“你替朕看看,哪條船在最前頭?”
沈浮猛然回過神來。
喧鬧和人群重又閃回現實,他在御園中,陪侍君主觀看龍舟賽,君主不曾吩咐時,他擅自走動便是失儀。
謝洹必是發現了他的失態,幫他掩飾。
喉嚨干澀到發緊,沈浮躬身低頭:“是。”
向水面瞥一眼,記住十數條船各自的位置,沈浮第二眼,不可控制地看向對岸。
沒有姜嘉宜,那張臉消失了。
心臟撕扯著,沈浮轉回目光。從一開始應該就是錯覺,他藏在心底的人早已不在了,他怎么可能在此時此地,突然看見她的臉。
回頭時,恢復了平素的冷淡:“回稟陛下,金吾衛暫列第一,神武軍和虎賁軍緊隨其后。”
“今年齊整,全都是禁軍。”謝洹笑道。
沈浮聽見他的聲音,又似乎沒聽見,嘴里發著苦,不死心的,第三次看向對岸。
沒有那張臉,姜嘉宜徹底消失了。
錯覺,這可笑的錯覺。
從一開始他就該意識到的,宮中女子的服飾都有定規,宮女是淺綠、淺藍的夏裝,女官是品級衣冠,他怎么可能看見什么雪青衫子蜜合色裙?
這可恥的,錯覺。讓他走錯了與姜知意的第一步,又讓他如今失魂落魄,像一只無家可歸的鬼。
咣!金鑼再次敲響,第一艘龍舟沖進終點,歡呼聲中謝洹上前為勝者頒發彩頭,沈浮默默落在后面,聽見謝洹叫他:“浮光,怎么了?”
太陽光白得刺眼,沈浮慢慢抬頭:“臣無礙。”
“朕看你臉色不大好,”謝洹打量著他,“左右也沒什么事,快回家去吧!”
他不容分說,立刻命人送他出宮:“回去吧,你夫人還在家里病著呢!”
沈浮知道他為什么催他走,他是為著姜云滄的囑托,有意撮合他親近姜知意,這種兒女情長通常讓他覺得厭倦,可此時他孤寂疲憊,竟有些想念有姜知意在時,那永遠讓人安心的平靜。
沈浮轉身,沿著御河蜿蜒的堤岸,慢慢走出御園。
陽光熾烈,在地面晃出大片的白,沈浮聽見有人叫他,輕柔的,女子聲音:“沈相。”
沈浮抬眼,映入眼中的,是雪青衫子,蜜合色裙。
第8章
姜知意躺在榻上,屋里熱得很,小腹卻冷著墜著,一陣陣擰緊般的疼。
這讓她感到害怕,她不知道滑胎會是什么癥狀,但卻本能地感覺到這不正常的異動或許與此有關。
伸手向裙子里一摸,干的,并沒有血,這讓她稍稍放下心來,然而還是不能踏實,急急叫輕羅:“你快去趟黃姐姐那里,問問今兒能不能診脈!”
輕羅答應著去了,這會子似是緩和了些,肚子里疼得不那么厲害了,姜知意小口小口抿著熱水,覺得頭上冷涔涔的薄汗,一粒粒冒了出來。
房檐下掛著艾葉和菖蒲,香氣從門窗的縫隙透進來,縈繞鼻尖,端午節,她的十九歲生辰,原本應當是歡喜的,可如今她卻孤零零一個,為著肚子里的孩子擔驚受怕。
姜知意深吸一口氣,打斷所有自憐的情緒。
不能慌,眼下她就是孩子全部的依靠,她不能慌。
叫過小善:“打發人回趟侯府,跟夫人說我要回家住幾天。”
母親是絕不會同意她和離的,母親若是知道她肚子里藏著孩子往娘家跑,頭一件事肯定是押著她回沈家,她先前并不敢向母親透露風聲,可眼下,她顧不得那么多了。
回家去,母親再怎么也比沈浮容易對付,再說她們是親生母女,母親再狠心,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失去孩子。
先前那股濕冷墜疼的感覺又來了,姜知意捂著肚子,聲音疼得有點變形:“快去!”
小善飛跑著去了,姜知意死死咬牙,強忍住疼痛。
門外卻突然傳來小善的驚叫:“相爺回來了!”
話音未落,沈浮走了進來。
門外燥熱的空氣被他挾裹著,一起闖進來,他一向蒼白的臉上浮著淡淡的紅,他銳利的目光直直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