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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簌簌落下,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愧疚。
她與黃靜盈從小一起長大,比親姐妹更親幾分,未出閣時也曾約定,無論嫁與何人都要常來常往,可自從她嫁給沈浮,從前那些許諾,全都成了泡影。
沈浮是有名的孤臣,任左相后更是六親不認,但凡官場中人,公務之外,絕無來往。
亦給她定下規矩,不得結交命婦,不得與官宦人家走動。黃靜盈出身宦門,夫家又是沈浮的下屬,因著這個緣故,沈浮不許她與黃靜盈來往,這兩年里,黃靜盈出嫁她沒能到場,黃靜盈生女兒時,她早早做好了衣服鞋襪,最后卻只能托人送去,暗自神傷。
如今想來,她的親朋故舊哪一個不是官宦人家?規矩,規矩,沈浮只用輕描淡寫兩個字,便將她與從前的一切硬生生撕扯開。
眼淚打濕衣服,也打濕了黃靜盈的心,伸手摟住她:“誰跟你生氣?我要是生氣,今日就不來了。”
抬手替她擦掉眼淚,神色鄭重起來:“說吧,出了什么事?為什么約我偷偷見面,為什么要我悄悄幫你請大夫?”
姜知意嗅到她身上久違的木蘭香氣,恬靜悠長的少女時光霎時閃回眼前,那時她還沒有嫁給沈浮,那時的她,最大的煩惱也無非是如何焐熱沈浮冰冷的心。
如今,她竭盡全力,傷痕累累,可迷途知返,亦未算晚。姜知意靠在黃靜盈懷里:“盈姐姐,我有身孕了。”
“真的?”黃靜盈驚喜著摟住她,“幾個月了?難受不難受?有沒有吐?哎呀,你怎么不早說?這時候不該讓你亂跑,該我去看你的!”
剛剛擦掉的淚一下又涌出來,姜知意哽咽著,三天了,從得知有孕到如今,這是頭一個為她歡喜的,也許這才是正常應該得到的待遇吧?而不是像她這樣,為著這孩子能活下來,孤零零一個與沈浮周旋,心力交瘁。
哽咽著握住黃靜盈:“我要與沈浮,和離。”
黃靜盈怔住了,姐妹一場,姜知意如何掏心掏肺對待沈浮她都看在眼里,如今有了身孕,本該是最幸福的時刻,為何會突然想要和離?
細看時,見她臉上淡淡幾個紅點,似是傷疤沒好,她臉色白得近乎透明,似將融化的霜雪,易碎的琉璃,她從前是細巧的鵝蛋臉,如今瘦得只剩一個尖尖的下頦,琥珀似的眼睛霧沉沉的,藏著無數心事。
若不是沈浮令她傷心痛苦,怎么會瘦成這樣?黃靜盈心里一痛:“別怕,無論你要如何,我都與你一道。”
姜知意淚眼模糊,也許她八字命薄,背時背運,但在摯友一事上,她此生不虧。握緊黃靜盈的手,將這幾天的事情細細說出:“我有身孕的事還瞞著沈浮,他說若是我有了,就墮掉……”
“什么?”黃靜盈大吃一驚。
半盞茶后。
“混賬!”黃靜盈怒到了極點,“孩子又不是他一個人的,憑什么他說墮就墮!”
“他若是不想要孩子,那就別碰你,憑什么讓你喝避子湯,作踐你的身子?”
昔日床笫間的糾纏一閃而過,姜知意臉頰熱著,平日里冷漠至極的沈浮唯獨那時截然不同,她才會誤以為,他總有那么一點愛她吧。
低聲道:“我已決定和離,只是這事須得我阿爹主持才行,我找不到可靠的路子送信。”
官府的驛路最快,但沈浮身為左相,一個不留神就會傳到他耳朵里,侯府那邊雖有專人往來西州,但若被母親知道了,這婚,依舊是離不成。
“你把信給我,”黃靜盈很快說道,“阿彥如今在車駕司,專管著各處水馬驛站,我讓他辦。”
黃紀彥,黃靜盈的嫡親兄弟,上次見面時還是青澀少年,一聲聲喚她姐姐。姜知意感慨萬千,成婚兩年幾乎與世隔絕,原來外面的人事,早已變了幾遭。
所幸,故人還在。
取出家書遞過去,又道:“盈姐姐,昨天請你幫忙找大夫,可有頭緒了?”
“人我帶來了,在后面屋里等著,只是有一點,”黃靜盈接過收好,“他叫林正聲,是朱正的親傳弟子,我先前并不知道朱正與沈浮的關系,如今,還讓他看嗎?”
姜知意本能地想要拒絕。醫家師徒之間不啻于父子,朱正若是問起,林正聲必定不敢隱瞞,那就等于把此事告訴了沈浮,那么她先前的苦苦周旋,就功虧一簣。
“你找大夫做什么,”先前她并沒有提原因,黃靜盈不免發問,“看風疹嗎?”
姜知意猶豫一下,本來怕她擔心不想細說,但如今到了這個地步,瞞也瞞不住:“是孩子,我服過避子湯,這一胎,可能保不住。”
“什么?”黃靜盈大吃一驚,“怎么會?”
她噌地站起來,急著要走又站住解釋:“意意,林正聲最擅長的便是產科,我懷著歡兒的時候幾次見紅,都是他保住,意意,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但京中產科最有名的除了朱正就是林正聲,我認識林正聲一年多,他人品不壞……”
她猶豫著沒再說下去,姜知意懂她的意思,情勢急迫,林正聲是能找到的最合適人選,她想冒險,賭一把。
要不要賭?賭錯了,消息傳到沈浮耳朵里,她會失去孩子,不賭,找不到合適的大夫,孩子依舊保不住。姜知意默默戴上帷帽,放下了青紗。
黃靜盈明白了她的選擇,取來桌屏擋在她面前:“千萬別露臉。”
她匆匆離開,姜知意端坐桌后,聽著她越來越遠的腳步聲,揪著一顆心。
這兩年她極少出門,除了親朋故舊,沒人知道沈浮之妻生得什么模樣,但,朱正卻是見過的,萬一哪里出了差錯……
腳步聲很快回到門前,黃靜盈低低的語聲隨即響起:“林太醫,我這位朋友不能露面,也不能告知身份,今天診脈的事更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親朋師友,你可接受?”
姜知意秉著呼吸,半晌,聽見林正聲沉穩的聲線:“好。”
門開了,隔著桌屏,影影綽綽看見一個男子走來坐下,姜知意默默伸出手腕,很快,林正聲伸手搭了上去。
艾葉清苦的香氣被門縫里進來的風裹著,時間過了很久,林正聲診完一只手,又診另一只手,始終沒有說話,姜知意額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開始害怕。
終于,林正聲開了口:“將近五十天的身孕,有滑胎之兆。”
“怎么治?”黃靜盈急急問道,“林太醫,能治吧?”
桌屏是淡白絲絹底子上畫著大幅潑墨牡丹,姜知意看見林正聲的臉模糊映在牡丹層疊的花瓣間,他轉過頭看了看黃靜盈,許久:“我盡全力。”
冷森森的涼意地從脊背冒上來,無力感席卷著,姜知意死死咬住嘴唇。京中最好的產科大夫,也只敢說盡全力,情況真是太壞了。
可是,不能泄氣呢,她的孩子還等著她來救,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放棄。
桌屏外,黃靜盈修長的身影深深彎折,福身行禮:“林太醫,一切都拜托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