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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入鬢長眉微微一動，姜知意猛然反應(yīng)過來。

他從不喜歡她叫他的表字，這樣太親密。姜知意低頭，改口：“相爺。”

支撐她來到這里的勇氣消磨了大半，躊躇之時，沈浮已經(jīng)拿起卷宗，擺了擺手。

這是他另一條規(guī)矩，他辦公務(wù)時，絕不許她打擾。

那些糾結(jié)惶恐全都成了笑話，姜知意怔怔轉(zhuǎn)身，一步步走回房中。

躺在漆黑不見五指的黑暗里，忍了多時的眼淚猝然滑下。

然而很快，門開了，沈浮無聲無息走了進(jìn)來。

屋外的天光隨著房門開合劃破黑暗，他帶著清冽的桑菊香氣慢慢走近，在她身邊躺下，他身上那么暖，讓她墜落谷底的心又升起一點(diǎn)，姜知意恍惚著湊過去：“浮光。”

沈浮安靜躺著，沒有說話。

這默許的姿態(tài)給了姜知意許多勇氣，讓她恍然想起，同床共枕時他并不討厭她這么叫他，甚至他還愿意聽她說說話，哪怕他從來都是閉著眼睛不看她也不回應(yīng)，但她能感覺到，他是喜歡這樣的。

這是他們?yōu)閿?shù)不多的溫存時光，她如此卑微地愛著他，哪怕只得這一點(diǎn)歡喜，也足夠支撐她義無反顧地愛下去。

隔著被子，姜知意貼住他：“快端午了。”

沈浮沒有回應(yīng)，他一向都不怎么記得她的生辰。

滿心的話涌在嘴邊，姜知意斟酌著：“今天母親又說起孩子的事了。”

沈浮依舊沒有回應(yīng)，黑暗里他的呼吸綿長安穩(wěn)，他的體溫透過薄被暖著她，無端給了她錯覺，姜知意抓住他衣襟的一角：“浮光，如果我有孩子了……”

許久，聽見他淡漠的聲音：“那就墮了吧。”

作者有話說：

開坑，撒花~

第2章 晉江文學(xué)城

姜知意躺在黑暗里，又像沉在深淵中，不斷下墜，下墜。

她的孩子，那么頑強(qiáng)掙扎著來到的孩子，她那么渴盼著的孩子，他說，墮了吧。

仿佛只是蟲蟻，不值一提。

眼淚滑下來，打濕鬢邊的頭發(fā)，又流進(jìn)耳朵里。

她愛了這么多年的男人，她全心全意，拋下所有追隨的男人，原來，都是錯付。

身體顫抖著，姜知意死死咬住嘴唇，一點(diǎn)點(diǎn)拉開與沈浮的距離。

牙齒卻控制不住地打著戰(zhàn)，在寂靜中發(fā)出細(xì)微的聲響，沈浮很快轉(zhuǎn)過頭。

他沒有說話，姜知意卻知道，他在看她。

她到底還是露出了破綻，此刻的他，大約已經(jīng)起了疑心。

噠，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絲光，沈浮起身點(diǎn)著了火絨。

姜知意在這個剎那迅速偏頭，半邊臉擦過被子的邊緣，揾干了淚。

桑菊香氣倏忽逼近，沈浮提燈站在床前，俯身看她。

燭火照亮他的臉，眉高眼長，岸岸如同懸崖，曾有人形容這位年輕的左相，說他如新刀初發(fā)于硎，銳利不可阻擋，此時此刻，姜知意深刻地感覺到了他的可怕。

那凜冽的眼神仿佛要剖開她的心腹，挖出她所有的秘密。

一旦被他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有孕，以他的絕情，一定會逼她墮掉。

她的孩子，她頑強(qiáng)掙扎著來到的孩子，便是拼上所有，她也絕不許任何人傷害他一分一毫！

指甲死死掐著手心，掐破了皮，鉆心的疼，姜知意穩(wěn)著聲線：“浮光，你怎么能這么說？”

沈浮一言不發(fā)，目光看過她微紅的眼尾，落在薄被遮住的小腹上。

姜知意坐起，寢衣的帶子滑開，露出平坦的小腹：“幸而我如今并沒有身孕，若是我有了，你難道真能忍心？”

膚光勝雪，映得沈浮眸色一暗，轉(zhuǎn)開了臉：“這個月的月信是幾時？”

呼吸猛地一滯，姜知意的回答卻無比自然：“應(yīng)該就是這幾天吧。”

沈浮定睛看她，半晌，滅了燈，重又在床邊躺下。

四周陡然陷進(jìn)黑暗，隔著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姜知意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桑菊香氣，被體溫烘著，在寂靜中越發(fā)漫長悠遠(yuǎn)。

那是她為他做的香囊，采初春新生的嫩桑葉和初秋含苞的野菊花，洗凈曬干，先用紗布縫成內(nèi)囊密密裝好，再用細(xì)絹?zhàn)龀赏獯鼟煸谘g。

袋口處系的絳子，袋身上繡的竹葉，都是她一針一線親手做成，無數(shù)個等他回家的夜晚，她都坐在窗前做著針線，嗅著幽幽淡淡的桑菊香氣，想著他。

姜知意閉著眼睛，八年前的情形似流水劃過眼前。布衣的少年坐在石桌邊，布帶蒙住雙眼，露出蒼白的額頭和清瘦的下巴，柴門吱呀一響，少年循聲轉(zhuǎn)過去，不易覺察的歡喜：“來了。”

少女黑發(fā)覆額，將手里的香囊輕輕放到他手心：“我給你做了個香囊，是桑葉和野菊花的，書上說能夠明目清心。”

針腳參差不齊，是初學(xué)女紅者的稚拙，少女臉頰上泛著羞澀的暈紅：“做的不好……”

少年將香囊緊緊攥在手中，唇邊浮起淡淡的笑：“不，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