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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她的死,是因為太子的無情和叛軍兇殘,與她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可是在她離開的這一年間,她總是在午夜夢回時回到十幾年前她剛剛生下她的時候。
聽到自己辛苦苦苦十個月無數次在鬼門關前打轉生下的竟然是一個女兒,那一刻她心如死灰,滿心的怨恨只想掐死襁褓中的她。
她將手伸向襁褓,用盡全身的氣力瘋狂地撕扯襁褓上的系帶,雙手按住嬰兒的脖子,只差一點點她就能掐死這個弱小的討命鬼。
可是這孩子不僅不怕自己,還睜著一雙葡萄似的大眼睛對她一直笑。
那一刻周氏淚如泉涌,她不只是恨她,更恨自己,恨自己沒出息沒用生不了兒子也籠絡不住丈夫的心。
她一生再要強不過,卻也只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失敗者。
……
“小魚……”周氏開口,聲音沙啞,可又不知說什么,從何問起。
女兒待她一直都很好,即便她從前如何刻薄不是,她也從未真正的怨懟過她。
仇恨就像是一條毒蛇,會吞噬人的理智和情感。
沈虞知道她想問什么,主動開口:“那日我的確掉下了陵江,但水流將我沖至下游的一處淺灘,我被一家山中的藥農救起,醒來時卻陰差陽錯失去了記憶,直到不久之前阿槿找到我,她告訴我許久之前的事情,我才恢復了記憶,回到長安?!?
“那你仍在世的消息,太子知不知道?你準備什么時候回東宮?”
一提到東宮,周氏眼睛一亮,興奮道:“你這么久沒回來,一定不知道,太子直到現在都一直鰥居未曾娶妻,宮里就只有幾個不成體統的妾侍,你沒了之后他還替你向陛下討封了太子妃的謚號,如今你可是東宮的太子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要你回去,從今往后你便是這整個東宮的女主人!”
周氏仿佛已經想象到日后成國公府揚眉吐氣的場景,她一定要讓那些曾經羞辱過她的毒婦都付出代價!她的女兒是太子妃,是活生生的,誰也不能再看清貶低她!
“來人,快進來,”周氏喊道:“快去東宮告訴……”
“母親,”沈虞打斷周氏,“我想先去看看祖母,她身體怎么樣?”
“那也不耽誤,我先讓人去告訴太子這個好消息……”
“如果他已經知道了呢,”沈虞淡淡道:“他曾經便對我無情薄幸,任由我被人欺凌,如今我好不容易活下來,重獲新生,母親還想要將我推進火坑嗎?”
周氏皺眉,“怎么就是推你進火坑了?誰不是這樣過來的,你看你爹心里有我么,我還不是照樣過日子?你本來就是太子的女人,是他載入玉碟金冊的正妻,回到東宮也是名正言順,即使他心里沒你,你為了他的大業九死一生,他若顧全名聲、愛惜羽毛,不可能還像從前那般對你!”
“我是你的親娘,我難道還會害你不成!”
沈虞說:“若想要我回去也不難,必要太子以圭璋為聘,十里紅妝,紆尊親迎方可。”
周氏覺著沈虞腦子指定是摔傻了,她暗忖片刻,心想太子一向不寵愛沈虞,這事不如先知會惠寧公主和皇后,只要這兩人和皇上肯為女兒做主,那太子是如何也抵賴不了。
遂打發了婢女道:“你先退下罷?!?
*
榮安堂中,太夫人頭圍一條鑲紅寶石暗紅紋祥云抹額,面如金紙身形消瘦,正靠在大迎枕上由丫鬟婆子們伺候著喝藥。
屋內滿是濃郁的藥香和老人沉鐘般沙啞吭哧的咳嗽聲,太夫人貼身服侍多年的老嬤嬤撫著太夫人的背道:“老太太今日看起來氣色好了不少,奴婢告訴您一個好消息,您聽了保準高興?!?
太夫人用帕子擦拭了下嘴角,笑容牽強,“你這老貨,有什么好事就別賣關子了,趕緊一道說了,免得我這心里記掛。”
老嬤嬤笑了笑,遞過去一枚去核的梅餞道:“那奴婢說了,老太太可別激動的竄起來,那可是要將奴婢給嚇死的!”
她俯到太夫人耳邊悄悄耳語幾句,太夫人的眼角流下兩道渾濁的淚來。
直過了好一會兒才顫巍巍地問:“你說的,這話可是當真,沒有哄騙我?”
“奴婢豈敢騙您,這事是千真萬確!”
正說著,外頭傳來婢女的通傳聲,“太夫人,夫人過來了!”
……
婢女掀開簾子,沈虞率先進去,聞到屋里有十分濃重的藥味兒。
婢女引著她繞過一架牡丹如意花樣大屏風,走向臥房,她步履慢慢放緩,只見一個蒼老消瘦許多的老婦人正掙扎著要從床上下來。
一見到來人,頓時失聲痛哭出來。
“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
太夫人撲到沈虞懷里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一年前沈虞受了重傷,謝淮安幫她安排掉落陵江的死遁之計,沈虞不擔心旁人,祖母太夫人上了年紀,若聽到她的死訊,必定是受不住的。
所以她讓謝淮安到成國公府,幫她向太夫人隱瞞自己的死訊。
定國將軍府一夜之間落敗,即使整個成國公府都幫忙遮掩,紙終究包不住火,幾個月前太夫人還是無意中知曉了嫡孫女的死訊。
沈家這一代有三房,共孕有三子四女,唯有庶出的長房無限風光,幾個兒孫中太夫人最疼愛的也莫過于曾經在她膝下承歡多年的二孫女沈虞。
如今不僅長房榮寵化為烏有,最疼愛的孫女也在叛亂中死無全尸香消玉殞,太夫人的身體一下子就垮了,整日躺在榮安堂中湯藥不斷,悔恨不已,一具行尸走肉,不過是能活一天便是一天罷了。
她懊悔當初沒能堅定地站在沈虞這邊,而是一葉障目聽信了周氏的話,從此后最疼愛的孫女也漸漸與她疏遠,又親口答應長孫女設下花宴給她陷害的機會,間接造成沈虞的死。
花宴那日一別,竟成永別。
太夫人在沈虞懷中哭得像個孩子,沈虞亦是心頭酸澀,即使曾被傷害錐心刺骨,可她心里明白祖母的為難,也不會忘記幼時的那些陪伴和疼愛。
兩人哭過一回,她輕聲道:“祖母,仔細哭壞了身子,我扶您到床上休息,可好?”
太夫人忙擦著臉上的淚,破涕為笑,“瞧我,真是越活越過去,讓你這個孩子笑話了?!?
沈虞將適才告訴周氏的那套說辭又復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