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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勤務殿中,很快就有人將屋里的狼藉重新此時拾掇了一遍,水擦了地,書案重新換了張新的,茶水物什一應煥然如新。
李循跽坐在案幾前,修長的十指微攏,皺眉細看著案幾上平鋪的一封密信和卷軸。
畫像上的男人疏朗俊美,溫文爾雅,氣度不凡,眉眼更是與他有七分相似,不是旁人,正是潁州叛賊渡善教的少主,嗯……也是他的大堂兄廬江郡王李衡。
兩人雖這么多年沒見了,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畫上之人就是他的大堂兄。
小的時候兩人的眉眼就生得極其相似,這么多年沒見,兩人的面龐依舊有幾分相像,只是畫上之人的眉眼更為柔和,而他卻冷冽許多,若說李衡是山澗明月,他便是雪山冷泉。
一冷一熱,明明猶如水火不可調和,然而站在一處,明月松泉,寒木春華,卻又說不出的和諧益彰,是以幼時明熙帝極愛重兩人,一直把李衡視作繼承人,又將李循當做李衡的臂膀來培養。
李循摩挲著手中的畫,尤其是畫上之人身上那一抹修竹般青翠,總叫他覺著他好像近些時候就不知在何處見過。
可他與李衡分明已有十年不曾見過了。
潁州那個人當真就是李衡么?一向溫和仁厚的兄長,會幫著高綸助紂為虐?
他明知巫蠱之案的始作俑者是先帝,根本就與父王沒有半點的干系,渡善教不是一日就能發展壯大的,這很明顯就是一件有預謀的謀反,當年靜愍太子吻頸自盡,東宮一夕之間跌落泥潭,這十幾年來,興許他人早就變了,一心想要奪回皇位也不一定。
李循也變了,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跪在太極殿門前苦苦哀求皇祖父放過兄長的少年郎,他知道人心易變,即便兩人在幼時曾親密無間,如今的李衡和高綸蠱惑百姓,已然犯下叛逆大錯,一旦父皇登基為帝,他繼續在南地興風作浪,勢必會造成大禍。
到那時,只怕兩人終是要兵戎相見……
李循想的心煩意亂,將畫軸一卷扔到了一邊去,又攤開手中的那封密信。
密信來自沈紹軍中,寫的是渭水之戰當日,沈紹私放趙王之事。
縱虎歸山、養癰為患,待趙王勢大,朝廷又不得不用他之際沈紹就可以隨意提出條件,這定國將軍真真是想的好計謀!
李循剛要冷笑一聲,不知不覺就牽動了唇上的傷口,疼得他輕嘶一聲。
李循這才想起來嘴巴上某人的杰作,現下這屋里也沒人了,宮人們都退了下去,他也懶得再裝,一瘸一拐的走到一邊的鏡臺上,攬著銅鏡照自己的嘴上的傷口,一邊照一邊低聲咒罵:“竟給孤咬成這樣……往日里多來一回都哭著說不要了,這會兒倒是來勁兒了,真是個沒心肝的白眼兒狼,欺人太甚!”
此后李循便將沈虞禁足,隔日南內搬遷至東宮,李循又以她生病為由沒叫她插手,指了東宮的一處宮室給她,仍給她禁足。
沈虞既出不去,外邊的人又進不來,就是想探聽些外頭如今江南道的戰況如何也不得其法。
阿槿不由得有些急,“他難不成還想給你關在這里頭一輩子?這可怎么辦,若是那人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公子,這狗男人而今定是不會顧及手足親情了,到時候真傷了公子可如何是好?”
沈虞自然也急,但急是沒用的,如今李循將她貶妻為妾,不是他后宮中隨隨便便的一個妃嬪,想走也沒那么容易。
“你放心,我們自然不會在這里頭呆一輩子,就算是我們不急,自會有人急,你當那準太子妃如今心里就舒服嗎?”
幾日后禮部就下了各宮冊封的旨意,仁興帝籌備在含元殿舉辦登基大典,皇后則囑咐六局趕做典禮當日所需的禮服首飾與宴席等。
而冊封沈婼為太子妃的詔書下午就送到了將軍府。
整個沈氏一族,除了二房的靖安侯府都在歡欣鼓舞,靖安侯夫人氣得砸了一屋子的東西,大罵沈婼是個賤婢,嚇得靖安侯趕緊捂住了妻子的嘴巴,勸道:“哎呦夫人,你現在說什么也晚了,為今之計還是趕緊去宮里找找閨女,看看她是怎么說的,是不是同太子殿下鬧別扭了,怎么殿下只封她做了個良娣?趕緊同殿下賠個不是,說不準殿下還能回心轉意呢。”
“呸,我女兒是正正經經的太子妃,那就是該是太子妃,憑什么要做個妾!”靖安侯夫人罵道:“都是那個小賤蹄子蓄意勾引的太子,不要臉,真不要臉,和她那個以色侍人的娘是一丘之貉!”
靖安侯夫人氣沖沖地來東宮來數落了沈虞一通,她走后皇后又來勸。
好在比起親生母親,皇后卻是溫和許多,沈虞面上只做乖順狀,皆一一應下。
王氏喝了盞茶潤喉,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宮里的吳淑妃又不知因為什么事兒哭鬧起來,滿天下的找太子妃給她評理,王氏煩不勝煩,只得匆匆離去。
吳淑妃拿她的兒子李涉當寶貝疙瘩,仁興帝后宮里嬪妃本不多,也只得三個子嗣,屬著李涉年紀最小,她自然可勁兒的折騰,一會兒說許婕妤要害她的涉兒,一會兒又說王美人給她吃的膳食里頭投毒。
待回中宮的時候,天色將將擦黑,已是不早。
婢女說陛下和太子還在太極殿與百官議事,王氏食不知味,只喝了幾口粟米粥了事。
皇帝登基后勢必要廣納后宮,那吳淑妃本就是個難纏的,如今再等著那心機深沉的沈家長女嫁進來,一群人攙和在一起,只怕后宮要再無寧日了。
孫嬤嬤眉眼通挑,見王氏愁容滿面,便知是因為太子要娶定國將軍之女一事發愁。
她替王氏斟了盞清心敗火的六安瓜片,輕聲道:“娘娘莫要憂心,良娣知道太子要娶長姐為正妻,鬧脾氣也是難免,不過老奴看殿下對良娣也并非全無情意,如此,老奴這里倒是有個主意,撮合一下兩人,若是良娣與殿下重修于好……”
一個溫柔似水同床共枕伴了許久,一個情意無多又心存舊結,百煉鋼化做繞指柔,太子究竟是個男人,再冷心冷情不近女色,又哪有不愛溫柔鄉的道理呢。
“哦?說來聽聽。”王氏頓時精神一振,來了興趣。
孫嬤嬤附耳過去。
*
卻說圣旨一下,靖安侯夫人回靖安侯府之后,陳氏又跑來二房在太夫人和她面前使勁兒地炫耀自己的女兒當上了太子妃,話里話外諷刺沈虞不中用,堂堂正室被下堂,靖安侯夫人這何能忍?
她可以說自己的閨女,但別人說,不成,那是要撕爛她的嘴的!她可是連太夫人的面子都不會給,更何況是陳氏和沈婼一個小丫頭片子?
兩廂爭執起來陳氏自然是處于下風,沈婼急匆匆地趕過來扶起倒在地上被氣得哇哇大哭的母親,咬牙瞪著靖安侯夫人,氣得渾身不住地哆嗦。
打她肯定是打不過的,靖安侯夫人不要臉,她還要!
沈婼半響從牙縫里擠出一句來,恨恨道:“老潑婦,我看你還能囂張到幾時!”
靖安侯夫人看著沈婼那倉皇而逃的背影,心中痛快不已,身旁的嬤嬤卻略有些擔憂,“夫人,咱們這樣,只怕大姐兒不會善罷甘休。虞姐兒日后畢竟還要在大姐兒手底下討生活,前些日子還惹得太子殿下大怒,若是大姐兒一怒之下去太子那里說了什么……這可怎生是好?”
“不會吧?”
靖安侯夫人出了心底的氣,正是暢快的時候,聽嬤嬤這么一說,心中頓時又不痛快了,沉著臉道:“那個死丫頭,如果當初她肯聽我的一句,太子會被沈婼搶走?說到底,還是她自己不爭氣!今日我好心好意去勸她,她還不肯領情,我怎么就生了這么個孽障!孽障!”
“不是奴婢多嘴啊,夫人,大姐兒到底是太子的青梅竹馬,當年兩人沒成,太子心里記掛著也是難免的,這也不能總怨咱們姑娘……當初姑娘要嫁給太子,您和侯爺不也是不同意嘛,咱們眼皮子不能那么淺,現如今姑娘能做上太子良娣,日后入宮,再生下一兒半女什么的,起碼也得封個妃不是?”
“你說的倒是有道理,只是屈居在那庶子一家之下,我這心里怎么想都不舒服。”
靖安侯夫人撫著自己的心口咬牙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