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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罷明熙帝秘密留下了李循。
明熙帝靠在一張長榻上,身上披了一件明黃色的長褂子,花白的頭發深深地陷在陷在攢金絲彈花軟枕里,見到李循過來,睜開一雙略有些渾濁的眼睛,臉上呈現出在宴會上完全沒有的疲態
“則翊來了。”說著要起來。
“皇爺爺,”李循見狀趕緊過去按住明熙帝,“皇爺爺躺好,有什么話囑咐孫兒便是。”
明熙帝果然便不動了,躺回去嘆道:“人老了,不中用了。”
“皇爺爺這是說胡話了,”李循給他掖了掖被角,笑道:“皇爺爺身體好著呢,咱們爺孫倆不是還說好了,等世子妃誕下小世孫,要爺爺給賜名,君無戲言,您可不許說話不算數。”
明熙帝抿著唇笑呵呵的,“朕倒是想,只怕你那小媳婦不愿意。”
“怎會,”李循笑著道:“她一向孝順懂事,前些日子母親生了病,她衣不解帶的在跟前伺候著,還親自下廚做了些清淡滋補的膳食,孫兒說不必要她做了,她還……”說著說著住了嘴。
明熙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的不繼續夸了?”
李循就有些窘迫地輕咳了一聲。
在明熙帝面前,他畢竟還是個小輩,更何況對方從小還把他親自帶在身邊教養了多年,不管從前的恩怨怎么說,他對他還是有幾分敬重的。
“喜歡上那丫頭了?”明熙帝挑著眉,笑容里透著幾分促狹。
李循一愣,下意識地否認:“沒有……”
默然片刻,又正色道:“君子寡欲則不役于物,皇爺爺放心,孫兒知道分寸,凡任何事不偏生愛惡,方能成大事。”
“帝王不能夠有軟肋,有了軟肋就易被有心之人要挾,君子之道如此,為君之道莫若如是,”明熙帝嘆了口氣,忽拉了李循的手,“翊兒,你會不會覺著是皇爺爺誆你,就是為了不再要你記恨我,沒有攔著你皇祖母給你母妃賜下毒酒才告訴你的這些話?”
李循心肝肺都隨著這句話疼了一疼。
恨嗎?
恨的,他恨皇后祖母,給母妃賜下毒酒。
恨祖父明熙帝,冤殺大堂兄一家,連坐舅舅和外祖父、任由祖母做下此等荒誕之舉。
更恨親生父親,漠視母妃的死亡,眼睜睜的看著母妃七竅流血而死。
九歲的那一年,他恨所有人,奪走他的至親骨肉,在他的心口狠狠的扎了一刀子。
可他也得振作下來,日子還得這么過下去。
他不能對祖母,祖父,父王,表現出那么一絲一毫的怨恨,因為他是為人子女,因為他是生于皇室,人倫情感,在這個地方最是淡漠。
“不,”李循沉默片刻,方說道:“孫兒一直都知道,皇爺爺是為了大家,舍棄了小家,沒有人可以指責您,包括臣下。”
“可作為您的孫兒,若說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怨,那是不可能的,”說到這里,他苦笑一聲,“還記得當年,皇爺爺拉著大堂兄和孫兒的手,說將來等大堂兄成人了,要親自為他則一位賢良淑德的太孫妃,等太孫妃生下小太孫,您也要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將他撫育成下一任合格的君王……”
然而這話說完沒多久,他就可以眼睛不眨一下地暗示孫治暗中尋找證據誣陷東宮。
這就是帝王之心。
明熙帝聽了這話心中長嘆,他揉了揉濕潤的眼角,“是啊,那個孩子最是忠厚不過,朕當年還怕他降不住下頭那些滑不溜手的臣子,可那孩子自小就早慧,不管是文韜還是武略,都從未讓朕失望過……”
從太極殿出來,明熙帝給李循賜了傷藥。
是太醫院從前特特給明熙帝調配的凍瘡藥,因明熙帝早年時常親自披甲上陣,因此留下了凍傷,這凍傷藥效果極好,抹個十天半個月的就能好個徹底。
李循顫巍巍地接過傷藥,給明熙帝磕頭道謝,祖孫倆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樣,直到李循出了宮,明熙帝才重新回躺下,琢磨著李循剛剛說過的話。
“何祿,你說剛剛翊兒說的那番話,朕該信嗎?”
何祿聞言忙笑道:“陛下這話奴婢不敢答。”
“狗奴才,叫你說你說便是。”明熙帝笑著踢了何祿一腳。
瞧著明熙帝的這個神色,何祿就知道他是信了,上前給明熙帝掖了掖被子,笑道:“哎呦,陛下小心您的圣體……哎,其實陛下也知道,咱們世子爺看著是個沉著冷靜的,實則再重情不過,否則當初也不會跪在這太極殿前求陛下寬宥靜愍太子。”
“若剛剛世子爺回答說‘不是’,那陛下是不會給世子爺賜藥的,陛下,不知奴才猜的對不對?”
“你啊,真是個老滑頭。”
明熙帝斜了何祿一眼,又感慨萬千道:“朕對不住這個孩子的娘,說起來,他母妃并無大過,只是生錯了人家,他的舅舅和外祖父皆是手握重權,朕若不狠下心去,安知今日的忠心耿耿來日會不會變成狼子野心?你說的對,這個孩子看著無情,實則最是有情,若是翊兒真坐上那位置,想必會比朕更為圣明……咳咳!咳咳!”
話還沒說完便猛烈的咳嗽起來,何祿趕緊將帕子遞過去,明熙帝捂著帕子又是咳了好一陣,才將帕子丟給何祿,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何祿接過帕子將帕子展開,上面是大片的血漬,心里嘆了口氣,他默默地將帕子收起來,抹去眼角的淚,給明熙帝遞上一盞清水漱口,又用帕子重新擦干凈了嘴角的血漬,最后才伺候著明熙帝睡下。
第37章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
明月高懸。
掌燈時分, 盈月院。
沈虞聽到外頭婢女通稟的聲音,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書。
這些時日李循雷打不動都會在這個時辰過來,她喝避子湯喝的臉都要綠了。
揉了揉自己微墜的小腹,暗暗慶幸幸好今日她來了葵水, 可以不用伺候他。
沈虞披衣走了出去。
一陣忙亂, 洗漱完畢, 李循如往常般懶懶地靠在她那張紫檀玫瑰美人榻上沖她招了招手, 示意她過來給自己上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