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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他眼前的少女忽然抬頭直直的看著他,瑩白的臉一下失盡了血色,那眼神起初是不敢置信,而后眼波盈盈的眸子中光芒漸漸黯淡,布滿了悵然與失落。
她的小臉只有巴掌大,尖尖的下頜仿佛一只手便能攥過來,倘若能再掉幾滴眼淚,堪稱是楚楚動人了。
不過令他意外的是,沈虞并沒有哭。
她很快冷靜了下來,說道:“那栗子糕是是妾身命青竹拿給小公子的,青竹只是奉命行事,至于她說的這番抱怨的話,臣不密則失身,既然是她言語失察,就該為自己的錯誤承擔責任,可若只是因為說錯了一句話,便要挨上四十個板子,只怕傳了出去,外面人會說一句王府刑罰過重,苛待下人。妾身愿擔一個管教不嚴的罪過,至于其它的罪名……求世子責罰妾身,妾甘愿領罰。”
沈虞這番話,算是將給李涉喂不能吃的花生,導致他高燒的罪名攬到了自個兒的身上,青竹頂多算是不知情、言語失察。
不知者無罪,她自然便不能被罰重了。
“世子妃,您這是在說什么?明明都不是您的錯,您為何要認!”
青竹話音剛落,就見沈虞冷下臉來斥她道:“住口,你還要鬧到什么時候!”
她不敢置信的望著沈虞,似是不明白她為何認錯,又對自己這般兇。
往日里她可連句重話都沒對自己說過,當即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嘩啦啦的往下落。
沈虞狠了狠心,低頭不去看青竹那委屈的眉眼。
現在還不是委屈的時候,若她堅持事情不是她做的,受罪的只能是青竹,而李循根本不會聽青竹的辯解。
若她能將罪責全部攔下,青竹便能免去責罰,至于她的冤屈……
李循看著沈虞低垂的眉眼,手指一下下敲在交椅的扶手上,似是在沉思如何處罰沈虞。
這緊張的時刻,吳側妃不敢說話,王氏心中亂成一糟,翠屏心中惴惴不安,都只等李循的一句話。
修長的食指忽地頓住,聲音淡淡的開口,“世子妃,管教不當,罰去祠堂跪滿六個時辰,停了盈月院一個月的月例,那婢子——打二十個板子思過。”
說完,李循便起身離開了大堂。
*
沈虞還是第一次來王府祠堂。
實際上,她不是第一次跪祠堂了。
十一歲那年,母親要給她與長安城中最浪蕩紈绔的高尚書之子定親,為的就是替她那不爭氣的父親博一個錦繡前程,她氣得與母親爭執紅了眼,母親打了她一巴掌罵她不孝,當夜便將她關進了沈家祠堂。
她的祖父沈崇活著的時候是內閣首輔,病逝后封靖安侯,沈家煊赫一時,便是明熙帝也要敬一聲老師,甚至是她庶出的大伯沈紹,都年紀輕輕便上了戰場,為大周立下汗馬功勞,只有她的父親沈繼,文不成武不就,還要她的母親靠出賣女兒來博前程。
真真可笑。
為了擺脫這樁不情愿的婚事,那一年她便逃了婚南下去投奔在云臺養病的大哥沈逸。
后來的事情……
窗開著,夜風呼呼地砸在人的臉上,沈虞沉默地跪在衛王府數十張牌位前。
刺骨的寒意從膝蓋蔓延至全身,她渾身凍得有些麻木,已分不清是心口疼還是身上疼。
青竹非要跟著沈虞一道受罰,她挨完二十個板子,臀部疼得火辣辣的也不愿意走,這會兒在她身旁哭的傷心欲絕。
“世子妃,都是奴婢的錯,奴婢沒有聽您的話,叫小人給暗害了,給您招來這天大的禍事……”
剛嫁進王府便被夫君罰跪在祠堂,還是當著松桂堂中那么多奴婢的面,世子妃的臉都被她給丟盡了,若是傳到外面人的口中,還不知她們會怎樣詆毀沈虞。
“青竹,不必自責,”沈虞搖了搖頭,“這不是你的錯,沒有誰能小心謹慎一輩子。”
“世子妃,您是不是知不知道是做誣陷咱們?”青竹問道。
“翠屏。”
沈虞沉默片刻,說出這個名字。
青竹平時雖大大咧咧,但心腸寬厚,不曾與誰結過什么怨,只除了翠屏。
況,這件事情,明顯是沖著青竹來的。
端看這件事最大的獲益者是誰,除了翠屏,她還真想不到其他人。
其實青竹也早猜到了,但想到素日里與沈虞交好的王妃王氏都不敢在李循面前多說一言,她真真是心灰意冷,“這王府里當真不是人過得日子,早知今日,當初世子妃就不該嫁進來。”
“世子不分青紅皂白就責罰您,可見根本就沒有將您放在心上,自嫁進來起您便操心勞力的替他打理后宅,對世子更是噓寒問暖、無有懈怠,便是塊兒石頭也該焐熱了!而世子對您卻這般冷……依奴婢看,世子妃還是趁早為自己打算的好!”
沈虞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只眸光黯了黯。
“嫁給他,我不曾后悔過。”
“世子妃說什么?”
“沒什么,我是問,你這是后悔跟著我嫁進來了?”
沈虞很快便收斂了神色,笑著問她:“不如改日我替你尋一門好親事,嫁個正經郎君如何?”
青竹沒料到她能扯到這上頭,耳根立時一紅,小聲嗔道:“世子妃,這都什么時候了,您說這個干嘛?”
沈虞笑了笑,“苦中作樂,未嘗不是一種情趣,你瞧,今夜外頭的月亮多美,天涼水凈夜來霜,聞慣了濃馥的帳中香,這屋里頭清淡的檀香也甚是好聞,正好用來‘思己過,省吾身’。”
這下換成了青竹無奈,她有氣無力道:“世子妃,您當真好心性,奴婢現在就想回去后怎么收拾翠屏那小……””
說到此處,想到從前沈虞說過的話,立馬訕訕的閉上了嘴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