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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渺道:“心有丘壑,虛懷若谷,表哥自是人中翹楚。”
拂綠聽她雖是贊譽,卻無甚情緒,與以往迥然不同。
她還記得在平江時,二夫人在信中分享崔府趣事,每當寫到這位才智高超、出類拔萃的二公子,小姐眼里的傾慕與憧憬便如漲潮時的江水,溢漫四方。那段日子里,小姐正經(jīng)歷人生最黑暗的時刻,二公子像是一道光,給予她堅持下去的勇氣。
等她們來到京城,住進崔府,小姐見到二公子,受過他幾次恩惠后,更是一頭栽了進去,以嫁給二公子為終極目標。
旁人都以為小姐是貪慕虛榮,唯有她明白,二公子對小姐的意義非同一般。到底是為什么,小姐摒棄了熾烈而一頭熱的情感,不再圍著二公子打轉(zhuǎn)?
說到一頭熱,拂綠的心跳便有些加速,“小姐,奴婢看二公子對您——”
“拂綠。”謝渺淡淡地打斷她,“莫要妄言。”
第38章
怎么能是妄言呢?
拂綠看得清楚, 二公子動作細致地用帕子替小姐拭血,連衣服被弄臟都未顯不悅。
二公子是什么樣的人?
他是從小由崔太傅親自教導,才學兼?zhèn)? 容止出挑的世家公子。崔府家教甚嚴, 二公子潔身自好,身邊從未出現(xiàn)過鶯鶯燕燕,對獻媚討好的女子更是不假辭色。
拂綠見過二公子從前對小姐疏冷有禮的樣子, 自然察覺得出而今差別。沉楊的態(tài)度,二十年紅參隨口就送,無一不在表明二公子的心思……
“小姐,您不該妄自菲薄。”拂綠說得很肯定,“過去的事暫且不說, 二公子現(xiàn)下對您是不一樣的。”
她以為謝渺的神情能有所波動,遺憾的是, 謝渺像一泓深潭, 毫無波瀾。
她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拂綠不解,“您喜歡了他那么多年, 好不容易等到他有回應,為何不抓住時機,趁勝追擊?”
謝渺側(cè)過首, 見她神色激動,不由失笑, “我都不急, 你激動個什么勁?”
拂綠頗為茫然, “小姐……您以往, 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二公子啊。”
“你也說了, 那是以往。”謝渺忽然抬手,指向窗邊,“你看那束花,謝了。”
窗臺邊擺著一個青瓷花鳥枝紋花瓶,里頭插著幾束月季花,花瓣已開始枯萎,姝麗漸衰。
拂綠替她編了兩條長辮子,道:“明日我去換幾枝新鮮的來。”
謝渺道:“倘若我只要這束,你能叫它們恢復原樣嗎?”
拂綠當她是在找茬,無奈道:“小姐,您是在故意為難奴婢。”
“瞧,你都明白的道理。”謝渺將發(fā)辮甩到背后,穿上繡鞋,走到窗臺邊,用手指溫柔地碰著花瓣,“折了枝,離了根,花便死了。一樣東西死了,如何能復原?”
拂綠咬唇,隱約懂了。
“人死不能復生,情死亦然。”說話時,謝渺異樣緩和,“我對他不再有情,無論他怎樣,都不能撼動我半分。”
拂綠愣住,一時間竟有種不認識她的錯覺。
她熟悉的小姐,雖年幼失父失母,但依舊開朗樂觀。雖遭遇親人背叛,惶恐之余仍相信真情。可眼前的她平靜到麻木,像一片干涸枯竭的大地,沒有絲毫生機。
轉(zhuǎn)變是從何時開始的?
似乎是從去年九月,小姐在清心庵摔了一跤,醒來后對二公子的態(tài)度急轉(zhuǎn)直下,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情感,無保留地轉(zhuǎn)移到了枯燥乏味的經(jīng)文上。
一開始,她以為小姐不過是鬧性子,畢竟這么多年來,她看得清楚,小姐對二公子并非膚淺的迷戀,而是日積月累、切切實的歡喜。直到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小姐是真的放棄了。
拂綠想問:為什么?但莫名的,她不忍問出這句話,只是疾步走到她身邊,如四年前那些漆黑恐懼的夜一般,自背后伸手摟住她,無聲安慰。
小姐,不要怕,拂綠陪著您,一直陪著您。
*
原想在清心庵住到滿月,因紅參之事,謝渺被迫提前回崔府。
她將孫慎元還回來的紅參包好,又奉上一百兩銀子,命拂綠送還給了崔慕禮。
謝氏出去小住了幾天,滿面紅光,心情甚佳。她挺著七個月的孕肚,站在正廳里,指揮奴仆搬移家具。
“夫人,這一套都搬到庫房里嗎?”管家問。
謝氏扶著腰,點頭道:“對,再將老爺新得的那套桌椅換上來,搬得時候小心些,別磕啊碰的。”
管家應是,低著頭出門,恰好遇見謝渺。
管家忙笑道:“表小姐,您回來了。”
里頭傳來謝氏的聲音,“阿渺回來了?快進來。”
謝渺跨過門檻進廳,見里頭奴仆忙碌,好奇地問:“姑母,這是在做什么?”
謝氏甩了甩帕子,抱怨道:“還不是你姑父!出去游玩一趟,改不了那臭德行,這不,整了一套的雕花桌椅回來。”
謝渺知道崔士碩有收集成套桌椅的愛好,只笑笑,不作評論。
謝氏輕輕捶了下后腰,謝渺便貼心地扶住她,二人往偏廳走。
謝氏坐到椅子上,慢撫著圓潤的腹部,半是煩惱半是憧憬地道:“才七個月就鬧得不行,不知出來后有多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