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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毅抿了抿唇,笑著問:“外面的那些東西給你帶來了不少困擾吧?是我沖動了,不過我一點都不后悔,我讓人撤掉了。我來是想和你說這個,你繼續忙,我不打擾你了。”
辛鑰的心情陡然降到冰點,她在鏡子里看著身后的男人臉上帶著笑容,那么溫柔俊朗卻再看不到那種瘋狂,他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化妝間經歷了一場熱鬧,而后就這么變得空蕩蕩,只有辛鑰坐在那里呆呆地看著化了一半妝容的自己。
她的腦海里此時一片空白。
最后笑了起來。
很快她就將這件事情拋到了腦后,她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拍戲上,有些反派人物設計的太過讓人心疼了,雖然厭惡她的心狠手辣,不擇手段,但是在那些細末之處被潤色之后,這個人物讓人無法一直指責和厭惡了。
反派的最終結局是逃不過一個死,這個女人在入宮后的十多年里一直工于心計,有無數人成為她的手下敗將,也有無數無辜的人被她給害死,但到最后她不過是真正玩弄權術之人手中的棋子而已。
在臨死的那刻,她回憶著過往,在她短暫的人生中快樂竟然少的如此可憐,唯一真正笑得坦然的那刻,竟然是一次難得閑暇的時間她到城外的桃花林賞花,而就在那片粉色落花雨中,她看到了一個捧書苦讀的年輕書生,那人外貌俊逸,眼里含著光,過了好久才看到在不遠處站著一個身著粉色衣裳女子沖他笑著。
那個書生臉上爬滿一抹羞紅,礙于禮數只是沖著她點頭示意。
宮中的規矩將人束縛到死,她從來沒有認命,這些年的步步為營和算計為的不過是為自己爭取一個前途,她只想換一個能安穩度過余生的承諾。
但她也知道在權勢漩渦中沒有一個人能全身而退,所以她邁著輕盈款款地步伐向書生走過來,側著頭,嬌俏盈盈地問:“公子,你在看什么書呀?這么好看的景,你怎么只盯著書,多暴殄天物?”
她說完才發現竟然將自己也與這片桃花林給融為一體了,她是在自夸人比花嬌嗎?有點羞也有窘迫,但在她看到男人更加漲紅的臉之后笑得更加得意。
“你臉紅什么?我在家中也念過幾年學堂,也認得幾個字,你不妨同我說說,興許我能聽得懂。”
書生是個老實人,竟然真的找了個平整地地方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很遠的地方,她癡迷地看著這個因為學識像變了個人一樣的書生,他的身上有光,溫暖像春風,讓在寒冬冰冷中待了許久的人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她大概是瘋了。
她羨慕他的隨性灑脫,還有自信陽光,這天她在桃花樹下一直待到了不得不離開。
她知道這次分開再相見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可在分別的時候還是戀戀不舍地同那書生說:“你若有時間便來這里等我,我忙完主子交代的事情就來找你,下半章寫了什么你還沒教會我呢。”
穿著月白色長衫的書生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書生后來有沒有去過那里,而她的處境越發的艱難,連出宮一趟都有人盯著,每到晚上她開始整宿整宿的睡不踏實,總在天微微泛白的時候才能瞇一會兒,暗自慶幸又能多見一天的太陽。
為了搬倒那個毀了自己命運的權臣,她站到了準皇位繼承人太子的對立面,只因為那些人說只要他們奪得了天下就能將那個人砍頭為她報仇。
她明知道這是騙人的鬼話,可是她還是信了,這是支撐著她活在這個世上最后的力量。
想她也是富裕人家出生,本該過的是穿金戴銀千金大小姐的生活,若是沒有發生變故,這個時候她應該嫁人生子了,憑著她的相貌一定可以嫁個門當戶對疼她若寶的良人。
而就在她鋌而走險為宮外的王爺送信時被人察覺攔下,她抬頭的那一剎那看到了曾經裝滿一片星辰的眼睛已經深沉如深潭,再不像當初那樣看一眼也會害羞,他就那么平靜地看著她,冰冷地字從口中吐出來:“想活命把東西交出來,你自己主動交要比嚴刑逼供要好受很多。”
她就那么看著他,他的聲音好像游蕩在外,不知道說了什么,她的腦海里只想著一件事情,自從他們在桃花林里相遇那年,過去了多少年?七年還是八年?原來他已經是朝廷命官,還變得這么嚴厲不茍言笑,看起來實在是太討厭了。
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想要把他的模樣深深地印刻在自己的心上,生生世世不忘記。
也許是不忍心,或者是顧念著舊情,他又將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但她只是沖他露出甜甜地笑,眼底卻是無比的堅決,即便是在他面前,她也不想放棄。如果丟棄執念,她就不是她了,一個空蕩蕩的靈魂活在這個世上有什么意思?
大牢里的刑具她幾乎都嘗遍了,她哪怕一次一次地昏死過去,痛的連哭都哭不出來,但在看到他的時候還是努力笑著,用沙啞難聽地聲音說著:“你還記得我們見過的桃花林嗎?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好漂亮,有時候想想沒有遇到你該多好,這樣我就不會生出不該有的奢望。老天爺待人真是不公平,再見你依舊如往常,還是那般俊俏模樣,而我卻變得這般狼狽殘破不堪。”
再見這么久,他終于對她說出了第三句話:“天下之勢,你生長在宮中應該比誰都清楚,為什么要走這一步?”
她的眼睛里突然霞光大盛,哪怕再怎么費力,她還是笑著說出來:“我知道,可我還是有那么個希望。皇上不會殺輔佐他的功臣,而我卻被他的功臣害得葬送了一輩子。我這一輩子頂著別人的名頭在宮中行走,渾渾噩噩,凄凄慘慘,被迫學習一些我不喜歡的手段,為了自保我害人,我殺人,你當我愿意?我也是爹娘的掌上明珠,被嬌養長大,憑什么我要落到這樣的下場?只要誰能幫我殺死那個人,讓我做什么都愿意。”
他看著淚水在那張慘白的臉上肆意流淌,終究動了側影之心:“你又何必……”
她看著他,笑得像個孩子:“我只想回到爹娘身邊,如果一切能重來那該多好?”
那天之后,她再次被上刑,說了那么多的話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突然就覺得足夠了,既然插翅難逃那就不逃了吧?好歹在臨死的時候還有人愿意聽她發發牢騷,感念過去,所以就算死也死的不孤單。
酷刑嚴峻,他再次來到大牢的時候,被獄卒告知她沒挺過去已經死了,尸體被丟到了亂葬崗、
亂葬崗,他閉了閉眼。
漆黑的夜他帶人找到被破席子卷起來扔在那里等野狗猛獸啃噬的人,好在沒有什么東西打擾到她的清凈,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在懷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他不知疲倦地抱著她的尸體來到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樹下,在不遠處有他建的小茅草屋。
檸干凈帕子小心翼翼地為她擦臉,笨拙地為她擦脂粉畫眉,親手為她換上一襲紅衣,等一切都整理妥當,他才笑著嘆息一聲:“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穿這個應該十分好看,果然,你看我的眼光多好。”
重新裝扮入土安葬,也算是給她最大的體面了,也在這個時候他才知道她不叫什么華菱而是叫蠻嬌。
自小與父母分別,在壓抑且兇殘的宮墻內生活了十幾年,可那天他們在見面的時候她的眼睛干凈澄澈,像是一汪清泉讓他恨不得駐留在里面這輩子都不愿意醒過來。
后來他成親了,娘子溫柔大方,見他總是在桃花盛開的時節會去桃林里小住一段時間,雖然明知道他不喜歡被人打擾,但還是在數天后追著過去了。
那天他穿著月白長衫捧著書在一片桃花雨中吟誦著:“……豈在朝朝暮暮……”
他停下來的時候總會望著一個方向,那里好像有什么人在駐足看著他,而他笑得十分溫柔,那是嫁給他數年的妻子從未看到過的表情。
辛鑰一直看到最后,她和那位男演員的戲已經殺青,她還沒走出來。
人生命運無常,哪怕只是一部娛樂大眾的電視劇也有著這般多的無奈和凄苦,讓戲外人跟著難受,更何況她是親自演離開這個角色的人。
辛鑰想,如果那兩個人提早說清楚彼此的情意,她是不是能夠得到救贖,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天各一方,陰陽相隔,縹緲的來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相遇,還能不能在一起。
辛鑰將臉埋在掌心里,旁邊的陳萌萌擔心地看著她:“你不是又要哭了吧?你已經演完了,要趕緊走出來。”
辛鑰就那樣保持著這個動作十分鐘,而后放下手,她沒有哭,但是眼眶泛紅,她本來就是楚楚可憐的長相,這會兒顯得更加嬌弱惹人憐愛。
“我沒有哭,已經演完了,回去吧,暫時先不要給我安排工作了。我想在這段時間里把事情處理完,萌萌,你有沒有發現,明明我們年級不大,但是有時候卻覺得一身的滄桑。我現在開始有點害怕,如果常毅真的就這么離開我了,我這一輩子好像再沒有那么溫暖又熾熱的光照著我了,接下來的路我該怎么走?
我想明白了,有些錯誤一直抓在手上計較,到最后得到的不過是雙方的疲憊不堪,明明都沒有放下,但是只要一靠近就呼吸困難。我不想我和常毅最后也變成那個樣子。
沒出息就沒出息,不管別人怎么說,我想好好的和他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