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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縣朝付師爺看了眼,拿起驚木板重重一拍,立時里外鴉雀無聲。
“堂上是何人擊鼓鳴冤?還不報來?”林縣令面無表情,對著立在堂下的姚姒姐妹只掃了一眼,就朝一旁的布簾子望去,這時立在簾子處的丫鬟就輕輕的點了點頭,林縣令心里有數,這是剛才說好的暗號,里頭的縣令夫人是見過這姐妹兩人的,只怕是錯不了。
姚姒和姚娡被那面前的衙役一聲低喊,“還不跪下回話?”
以她和姐姐今時今日的處境,林縣令不講情面,確實是民見官要下跪,姚姒就拉了姐姐跪在了堂前,卻抬了頭朝上回道:“回大人,小女閨名姚姒,和姐姐姚娡今日是為亡母姜氏擊鼓鳴冤,適才小女已然將狀紙呈上,小女雖在閨閣,但素來聽聞林大人是位秉公辦理的好官,望大人收了我姐妹二人的狀紙,替我亡母姜氏伸冤。”
林縣令實在是難掩驚訝,這番話說得振振有聲,說他是好官,若不受了這狀紙,外面又有這樣多的百姓在看著,這還真是將了他一軍。這么的伶牙俐齒,看著年紀卻才十二三歲的樣子,林縣令頓時皺了眉頭。
“既然你們姐妹是要告其親祖父母,按大周律,子告父母或子告祖父母,實乃不孝,告之前便要受二十軍棍,本官看你姐妹二人乃一介弱質女流,受不受得住且另說,且當堂打這二十板子也有損你們閨譽,本官念在你們是世姪女,聽本官一勸,撤了狀紙立刻家去,不可因些許挑撥就對親人生了怨忿不孝之心。”
林縣令的話一出,頓時叫擠在衙門前看熱鬧之人發出一陣嘩然之聲,有人交頭接耳起來。
“大人......”姚姒忙道。卻不曾想,這時有個衙差來報,打斷了了她的話。
“大人,姚府四老爺在外求見。”
林縣令忙道,“讓他進來。”
外邊就有人讓出一條道來,姚四老爺跑得臉上一層汗,見了林縣令就作揖,連連抱拳解釋,“叫大人看笑話了,都是兩個姪女氣性大,最近為了其婚事受了些委屈,何曾想她們竟然這樣不孝,我家老太爺適才聽說了,讓我給大人帶個話,這兩個不孝女就由我帶回家去,至于驚擾了大人,稍后我家老太爺一定置酒給大人賠罪。”
外面的百姓又是一陣嘩然,姚娡一聽這話就沉不住氣,一張臉漲得通紅,幾番想說話卻又不知怎么說,顯見是氣得狠了,姚姒就冷著聲道:“大人,我和姐姐愿受那二十軍棍,也要為亡母伸冤,若是大人任他將我姐妹帶回去,明兒我和姐姐活不活得成還兩說,想我姐妹二人自從母親亡故后,就避居在琉璃寺,終日擔驚受怕,眼看就要出母孝,這才求人寫了狀紙遞給衙門,誰曾想,大人身為一縣父母官,又是這般的推諉了事,難道是懼于姚家權勢而想循私不成?”
林縣令苦了一張臉,朝姚四老爺無聲的望了眼,意思再明白不過。
姚四老爺心里直對這老奸巨滑的林知縣罵娘,心里快速思量著對策,嘴上卻是對姚姒喝道:“給我住嘴,你們這兩個孽障,休得胡言亂語。”姚四老爺雖有私心,可姚家若是蒙羞,他也落不著好,雖然內里一窩雞眼似的斗著,但關起門來一筆寫不出兩個姚字,他就接著道:“不瞞大人,我家老太太一聽這個事兒就暈了過去,這會子還沒醒來,我姚家在彰州一向不欺凌霸道,天冷施粥,天災施銀,大人可是親眼所見的,也曾贊過我姚家仁義良善;再說我姚家書香名門,一門出了三進士,老太爺治家嚴正,決計不會做出那等謀害媳婦性命之事,還望大人看在你我兩家的交情上,不要聽信了小兒負氣胡言。”
林縣令就顯出很是為難的樣子,姚姒就故意冷笑道:“林大人,莫非你怕了姚家去?我且告訴你我母親是怎么死的。”她自顧自起了身,就朝外面的人群大聲道:“我母親姜氏,姚家三房的媳婦,是被姚老太太半夜里親自帶人給我母親強灌了□□毒死的,那天是開平十九年五月初六,剛進寅時,我母親身邊服侍之人也一并遭害,這便是自詡為書香名門做出的勾當,我母親......”
姚姒的嘴就被姚四老爺一把捂住,姚姒使勁的掰,臉上漲得通紅,姚娡一看也立時起了身來扯姚四老爺的手,這時,外頭看熱鬧的人群就叫喊起來,姚四老爺這才驚覺自己做了什么,急急的就松開了手。
林縣令見水到渠成,又有民眾的呼喊請愿,便不再理會姚四老爺,他把驚木板再一拍,下了命令:“給我將堂下的這對姐妹各打二十大板,這狀詞本官接下了。”
姚四老爺才剛失了態,又見林縣令這樣子做態,心里也明白了,只怕這林縣令一改往日的巴結奉承之態,就知他是決計不會這么輕易的給姚家這份人情了,一時間,他急急的朝外面的小廝便了個眼色,就不再發一言。
這時就有四個穿著衙差衣裳的婆子上堂來,兩兩把姚姒姐妹二人就按在了堂上的地板上,衙差準備好板子就要上前施刑。
這時,卻突然有個聲音傳來,“且慢!”
☆、第103章 侮辱
姚姒被差婆強按在地上,以為板子就要上身,但預期的疼痛并未至,卻聽到這聲“且慢”,這些年的自持再難把住,百般情緒涌向心頭,也顧不得思量他這個時候怎么會來,急急的把頭往后轉,就尋到了他的身影。
逆著光,只覺著那團光暈里的人是他卻又仿佛不是他,曬得黝黑的一張臉,雙目寒星熠熠,英氣的臉上蘊藏著一股子冷傲孑然,她睜著雙水潤的眼朦朦看他,腦子竟一陣陣的暈眩起來。
他朝她輕輕一瞥就停在了她身邊,再不看她,而是朝著林縣令不懷好意的譏諷道:“好一個道貌岸然的好官,這二十板子下去,焉還有這兩位姑娘的性命在?你身為一縣父母官,豈不知理法不外乎人情?難道就沒起半點憐憫之心?”
看熱鬧的人群再次嘩然,低頭交耳的就紛紛議論起來,想想也是,這么嬌嫡嫡的兩個小姐,明知要挨二十板子卻還依然要拋頭露面來衙門提告,若不是有天大的冤情這就說不過去了。
林縣令聽得這話,頓時怒不可遏。
這是哪里來的無知小兒,空口無憑的就胡言亂語一通,竟然這樣不懷好意思的揣測他,林縣令倏地就起了身,就要發作時,卻望到衙門口有百姓一個個的伸了手指,仿佛在朝他指指點點的,林縣令尚存了一絲理智,又收到付師爺頻頻使來的眼色,到底是忍下了胸中的那口惡氣,冷聲喝道:“堂下是何人在喧鬧,本官自然是按朝庭的法度行事,無知小兒,你信口雌黃污蔑本官,你究竟是何意?”
一旁的姚四老爺睜大了眼仔細的端詳了突然闖進來的趙斾,搜腸刮肚的,也沒想起來眼前這個一身氣度不凡的少年人是誰,看場中的情形,這人只怕是要護著三房的姐妹兩個了,一時間,心里閃過無數猜測,他暗里朝姚娡打量,心中猜測著難道是姚娡在外惹了什么浪蕩子不成?
林縣令也在想著這個問題,他把趙斾從頭打量到腳,又觀他長身玉立儀表堂堂的隱隱含了幾分貴氣,適才進得堂上時閑庭信步般如入自家園子似的,林縣令心里警醒起來,覺得姚家的姑娘告發姚家人這件事,從頭到尾就透著幾分蹊蹺,莫非是受人指使不成?不然姜氏就算是冤死也快三年了,這三年來姜氏這兩個嫡女為何不告發......
趙斾這時嗤笑了聲,顯然是沒把林縣令的話放在眼里,他朝周圍的人掃了眼,道:“聽說姚家在彰州乃是首善之家,而今看來其內里竟然是這樣的藏污納垢,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在我看來,你這縣令莫非是收了姚家的好處,或是怕惹了姚家這麻煩,這才一不過堂二不查實就要板子上身謀人性命不成?”
林縣令猶如一口老血哽在了喉嚨里,越發的肯定堂上這少年來歷不凡,外面看熱鬧的人群情激昂起來,有人喊著不能打人板子,有人指著姚家說缺德,還有人拿懷疑的眼神望著他,林縣令的頭腦就慢慢的清醒了,他把得失重新衡量了一下,心思幾轉,就打定了主意。他朝姚四老爺輕輕的搖了搖頭,其意思很明顯,他就算有心想護,只怕也不能做得太過明顯,這當口,他怎么肯落人口舌。
姚四老爺在心里直罵娘,這林縣令可真是滑不溜手,逮著空子就拿來示恩,當誰不知道他這是裝著幅愛莫能助的樣子,私心里只怕是順理成章的審了這個案子,姚家到那時可就要花大價錢來擺平他了。
姚四老爺急了,他忙朝林縣令抱拳,冷笑道:“大人,公堂之上豈容得這小子空口白牙的胡謅一通,且我姚家一向積德行善,行得正坐得直,豈能容他污蔑,這小子來歷可疑,也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他打住了話頭,卻朝姚娡意有所指的看了看,冷哼道:“說不得我姚家這回要讓大人看笑話了,我這兩個姪女被家中老太太打發到琉璃寺去替母守孝,身邊沒半個長輩在,這女孩兒家大了,心思也大了,誰知道是不是她姐妹有什么行為不檢點的地方,勾搭了些不三不四的人,就往姚家潑些臟水......”
姚娡恨恨的盯著姚四老爺,眼晴里蘊著一團火,女兒家的名聲豈能這樣被他給污蔑,她氣得渾身發抖,掙開那兩個差婆就指著姚四老爺反唇相譏道:“四老爺口中可要積些陰德,你無故毀我姐妹名聲,不過是想引人故意遐想那些不存在的不堪,你們姚家把我姐妹二人棄在琉璃寺不聞不問的,如今倒拿這來說事,你又安的是什么心吶?”
姚姒看了眼姐姐,又望向場中的一干人等,等她看到了趙斾唇邊的一絲譏誚,心里豁然明朗,這才明白趙斾的用意。
她想起了兵法上寫著“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只怕趙斾是看破了她告狀的用意,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拿話激林縣令,他這樣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有底氣的樣子,反而令到多疑的林縣令忌憚起來,林縣令有了顧忌就不會明目張膽的偏幫姚家,姚四老爺來此地之前,姚老太爺肯定會有交待,說不得令他必要時行必要手段,丟車保帥,再往她姐妹頭上潑臟水這些手段,只會層出不窮。她想到了很多......而就在今日,只怕她的目的就要達到了。
她心思百轉,朝趙斾望去,眸中連她自己都不曾發覺的含了一絲柔情。
只是,姚四老爺的話更難聽起來,他沒等林縣令出聲,就做出一幅痛心疾首的樣子指責姚娡道:“娡姐兒,你老實說,是不是你不守閨閣之禮而和這小子相好了,也不知哪里來的人模狗樣的東西,騙了你的身子后就引你做些不孝不忠的事出來,姚家養大你們姐妹,你二人就是這樣回報祖宗的恩德的?我姚家怎么會有你們這樣的傷風敗德的女孩兒?你們又何曾對得起你父兄姐妹和家族親人長輩?”姚四老爺聽著耳邊傳來的倒喝聲,自覺扳回了一局,望著姚娡姐妹像看著什么下賤的東西似的,這是徹底的撕破了臉面在羞辱人。
事情到這里,公堂成了擺設,林縣令和付師爺二人眉眼不停的飛來又飛去的,一干衙役也直愣著看著面前這場好戲,更不要說外面圍觀的人群了。
姚姒怒不可遏的指著姚四老爺,恨聲道:“你這是含血噴人!我們可是姚家的女兒,你為了轉移人的視線,就往自家的姑娘身上潑這樣的臟水,虧你做得出來?還有什么下作事是你們做不出來的?”
姚娡的耳膜里一鼓一鼓的盡是人群里的聲聲猜疑,眼晴里看到的是人們毫不遮掩的嘲笑,她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姚四老爺深知這個時候正是時機,就對看戲的林縣令作揖,道:“回大人,人說家丑不可外揚,現在卻也顧不得了,我這兩個姪女兩年前因痛失其母而對我姚家心懷怨忿之心,家中老太太才叫她二人去琉璃寺守孝,其目的不外乎要她們凈心反省,誰知這兩個不孝女屢教不改,在外時常散播謠言不打緊,前些日子她二人還對家中長輩大打出手,不僅氣昏了家中的老太太,還把五太太的臉給毀容了,這些事再做不得假的,想我姚家實在是有苦難言。而如今這兩個孽子反而受人唆使來衙門告其親族,這樣罪大惡極的行徑,我姚家再也不敢包庇了,來時家中老太爺有吩咐,從今日起,這兩個不孝女再也不是我姚家人,我家老太爺親自把這兩個孽子的名字從族譜上給劃去了,往后這兩個孽子再做了什么驚世駭俗的事情,皆與我姚家無關,還望大人知情,還我姚家一個公道.......”
姚四老爺的話還沒說完,他只覺自己的衣袖一動,就聽得砰的一聲響,他朝聲音的來處望去,就見姚娡撞了柱子倒地不起,而柱子上是一片觸目的血跡,而原本在自己旁邊的那個少年不知是什么時候跑到了柱子那邊,急急的往姚娡嘴里正塞著藥丸。
而這時,外頭人群里不知是誰帶頭喊起來。
“姚家逼死人啦!”
“真是作孽喲!這存心就不讓人活了啊!”
姚四老爺傻了眼,愣了半晌才回神,他抹了腦門上的汗,對坐在上首的林縣令嘆道:“這丫頭好狠的心啊,這是存了心的陷我姚家于不義啊,莫非是她自己做的丑事被人發覺而羞愧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