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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姒覺著稀罕極了,面的上笑意就沒止住,她顯少笑,這會子竟笑著眉眼彎彎。
一旁的青橙見此情形,取了藥碗便悄身的退了下去,走到門邊時很是貼心的替屋里二人把竹簾子給放下來。
他星眸半轉,瞧著面前這得意忘形的丫頭,瞧她那笑傻了的模樣,他半惱半恨,像是為了討回些體面,捻起一枚蜜餞在她面前愰了愰,“好東西要分甘同味,瞧你這饞樣,怪我這做主人的待客不周到。”
話音剛落,那枚蜜餞也不知怎地便溜進了姚姒的嘴巴,她腦子一轟,頓時面紅耳赤的瞪圓了眼。“你......你!”“你”個半天也沒吐出半句話來,但要她當著人的面很沒面子的把蜜餞給吐出來,這種事好像她做不到,但要她就這么吃下去,也很是為難,躊躇半晌,妙目一瞪,轉身拿了塊白綃手帕半掩唇,倒底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把東西吞了進肚。
她吃了這么個暗虧,好半天才釋懷,心里把趙斾罵了上百遍,她怎么就沒瞧出他倒有這分痞性呢,人都說定國公是個風流人物,怪不得有其父必有其子。只是她兩輩子加起來,也沒同人這樣的親密過,說他孟浪倒也不盡是,但要說是他調戲了她,這好像還挨不著邊。
她在那邊暗自惱恨,趙斾何嘗不是在怨怪自己,怎么就像個毛頭小子樣呢,真是有些莫名其妙,像是為了遮掩自己的不當之舉,他極快的拿了桌上的茶,用他那只未受傷的手分了兩杯茶,茶是上好的老君眉,頓時屋內香氣四溢,屋里的尷尬頓時彌消了不少,他奉了其中一杯茶給她,到底把話語放軟了許多,“嘗嘗這老君眉,才剛得的新茶。”
兩人都是克制之輩,不想把氣氛鬧得過僵,眼見著他先奉了茶來,這意思不謂不明顯,能得他這樣婉轉的致歉,她也不是個小氣之人,無謂揪著人不放,倒也沒客氣,把茶捧在手上,揭了茶蓋先聞后嘗,果然是好茶,他還記得她愛老君眉,她心頭一哂,自己現在的樣子還真就是個孩子,要說他有調戲之心也實在是勉強,誰人不少年,孩子么,總會莫名的起些狹促之心,也怪自己剛才笑得太不收斂了些,她這樣一想,倒真真正正的把剛才之事徹底放下來,因此眉間便復了幾絲清明,又端起了往常淡然的面具,微微笑道:“好茶!”
他亦是個精細人,把她的一番細致轉變都瞧在了眼里,一時間說不上來是如何的怪異,只得掩了情緒,道:“先前答應你,要把京城里的事兒說與你聽,左右今日天氣不錯,不若出去走走。”
客隨主便,留在屋里始終覺得怪異,她自是點頭同意。他一起身,她便搶在他前頭替他掀起竹簾子,待他先行,她落后他兩步,二人便沿著樹蔭一路走,一邊說話。
“京畿重地,自然少不了三教九流,那些人且不說,都是附庸在京里那些名門大戶和王公貴族之間生存。往后你的人去了那邊,久了便會摸得門清,這些不是重點,我要說的是,文臣武道,前朝雖有文不納武官妻,武不娶文臣婦,但到得如今,這一條不成文的規距也沒幾家能遵守下去。文者以王首輔一系在朝中為守舊派,王家能人不少,他門生眾多,振臂一呼,萬人響應,王首輔手段狠辣,我知你往京中一番安排,志在為姜家做鋪排,但今上對王道輔不說十分信任,但朝事一向倚仗他,加上他如今支持的是秦王,你們萬不可現在與此系人馬為敵。”
姚姒知他在面授機宜,十分用心的把他的話一一牢記在心。只聽他又道:“今上生了十幾個皇子,但正宮無所出,恒王四殿下生母身份不顯,加上早逝,皇后自小便把恒王養在身邊,這二十多年來,母子間極是親厚信任。皇后娘家承恩公劉家,在朝中極是低調,與各家都不近不遠的交往著,這也是今上十分信任皇后之故。再說皇太后,皇太后并非今上生母,卻是一手扶持今生登位,是以今上便納了裴家女為妃,裴妃又生了今上的第一位皇子,便是如今的秦王,裴妃也因此晉位貴妃。裴家本身有爵位在,安樂候的爵位是□□所封,因裴家當年隨□□起事時,在福建很是立了些功,是故秦王才輕易的把福建納入囊中。”
“依你這么說,福州府都指揮僉事洪家是裴家的人?或者說是秦王的人?”洪家正是三姑娘姚婷說的那戶人家,照這樣看,姚家是要一門心思走到底的支持秦王了。
“不錯,早前張順差點打草驚蛇,好在叫我安排人給圓了過去。洪家正是裴家的人,是以才這么多年來都襲著福州府都指揮僉事之職。”
“那焦家呢?”若單單只是為著海上的利益,不至于讓姚家挺而走險的把姜氏害死,再娶焦家婦進門,這里頭只怕還有自己不明白的,她這才知道,之前自己閉門造車,確實是太嫩了點。
趙斾回頭一笑,倒沒賣關子,道:“焦家從洋人那里得了些造船的圖紙,前些日子正正是仿了那洋人的圖紙造了艘艦船,又把這船私下里孝敬給了秦王,只不過秦王認為這些奇淫技巧比不得工部的東西,沒多上心,倒是把焦家獻上的一個嫡女收作了妾室,你家老太爺正正是揪準了這一點,才心急著要和焦家結親,不得不說,姚老太爺這些年的海上生意沒白做,焦家的造船工藝倒也有其過人之處。”
姚姒聽得都呆了,原來這里頭還有這些緣故,怪不得姚蔣氏急吼吼的就把姜氏給害了,這些人為了權勢,真可謂是喪心病狂。
“我問你,姚三老爺對我娘被害是知情還是不知情?”她的眼里極快的閃過一絲痛楚,這層皮始終都要揭開的,她定定的望著他,漆黑深遂的雙眸里,只映了他高高的身影。
“姚三老爺在廣州府是做了些事情的,這幾年一直向朝庭堅持廣州開埠,于廣州一方百姓來說,是有莫大的好處的。姚家這門生意做不做得長久不消說,若是廣州一開埠,姚家這門生意極有可能要由黑洗白,我只能說,也許對姚三老爺來說,家族之事重過于與妻室的一條性命,為了利益,恐怕做的還不止這些。”
盡管她做好了準備,聽到這話后仍是一個鋃蹌,險些跌倒在地,幸好趙斾穩穩的接住了她半邊身子。她抬起臉,恨聲道:“他竟狠心如斯,我娘可是他的結發妻子啊,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他簡直是個畜牲啊!”她忽地覺得人生苦,至親之人都已不可信,這世道誰人可信?
他用一只手支著她半個身子的重量,她忽地幽幽道:“是不是你們男子都這樣?”
他苦笑一聲,半晌才變了臉色,鄭重道:“不,姚姒,仇恨令到你的眼光狹隘了,這世上人生百種態,至少我趙斾不屑于這樣做,堂堂七尺男兒,生就要頂天立地。”
☆、第61章 坦白
夜里下起了雨,一場秋雨一場寒,窗欞的格子孔里漏了幾絲風進屋里來,吹得桌邊的一盞桐油燈忽明忽滅,姚姒的臉被這搖曳的燈火映得明明暗暗的。手中的那本藍皮賬本也不知道被她翻了幾遍,這賬本越看是越驚心,秋菊算是能干,偷了這本賬出來,里面涉及的官商大戶不在少數,這本證據是足夠這些人家抄家滅族的了。只是,這樣的東西在自己這里用處不大,算得上是空擁寶山。
窗外的風雨漸歇,紅櫻給她續了杯茶,姚姒卻沒在意,一味的在想這賬本如今要如何用。模模糊糊間,心中突然有個極大膽的主意,她越想越覺得可行,只是......
若真的按自己的想法走下去,意味著整個姚府會走上與前世不一樣的命運,滿門傾覆算是輕的。
她皺起了眉,一雙黑亮的眸子在燭火中閃爍跳躍起來,她恨姚府嗎?
當然是恨!恨這個字太輕,不能概全她心中的焰焰怒火,若是借趙斾之力行事,姜氏的仇才有希望得報。但形也,勢也,大事大非下,就怕趙斾將來功成名就時,會不兌現對自己的承諾?
趙斾會嗎?趙斾是個怎樣的人?
姚姒不停的反問自己,可心底深處卻是相信趙斾不會那樣做。她在心里把和趙斾相關的所有事情回憶了一遍,明里暗里,這些日子實在是多得趙斾的幫助,自己才能數次化險為夷,若說趙斾為的是她手上秦王募私兵的證據而接近自己,這事雖是個開頭,東西到手了,趙斾確實可以不用再理會她了。但后面趙斾卻仍然數次出手相助,顯然這個在鐵血中成長起來的英氣少年,內心中是有著他的驕傲的。
對,趙斾是可信任的,他模模糊糊間,有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輕視的肯定,這個人不是壞人。
姚姒深呼了一口氣,慢慢平靜下來。自己不能因為看見了人性的丑陋而去臆想非非,她必須在心里先選擇相信趙斾,后面的事情才能進行。
坐在一旁做針線的紅櫻朝姚姒睇了幾眼,終究是沒出聲相勸,只是拿了件秋衣披到姚姒的肩頭,便退到一旁繼續做,不期然一雙細長的手抽走了她手上的針線,連同她正在做的鞋面也一并拿走,扔到了針線簍里。
“姑娘,就只差幾針了,就讓奴婢把它做完吧!姑娘如今正是長身子的時候,之前做下的鞋雖說都還能穿,但花色卻不適合孝期里穿。”紅櫻柔聲道。
“哪里就差這么會子功夫了!都說了多少次,夜里不許動針線。”姚姒的聲音透著不容反駁的嚴厲。
這還是姑娘頭一次用這么重的語氣說話,紅櫻立起了身子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姚姒暗暗嘆了口氣,上一世做了那么些年的繡娘,沒日沒夜的繡,這其中的辛苦她如何不知,才那么輕的年紀,雙眼便視物模糊不清,若說自己遁入空門是萬念俱灰下的無奈之舉也不為過。如今重活一世,她不希望身邊的人這般不愛惜自己。如今紅櫻這樣的拼命,無非是怕委屈了她。從姚府避居到琉璃寺來,她和姚娡的衣飾鞋物等物件因不適合在孝期里用,是以全部都得重做,她身邊也就紅櫻和綠蕉兩個大丫頭有跟來,余下都是粗使婆子,姑娘們的物件如何能讓她們插手,是以紅櫻才會挑燈趕工。
“如今你們年紀輕不礙事,等到年紀大些的時候便知道厲害了,這夜里做針線活最是傷眼睛。”姚姒上前輕輕的拉住紅櫻的手,二人對坐在燈火下,姚姒放柔了聲音道:“我知道你們心疼主子,也時刻怕委屈了主子去,只是我不是個嬌慣的主,咱們既然從姚府出來了,便沒想過再會回去。從前姚府里的規距咱們也得改改了。吃飽著暖便夠,那些虛的名頭咱不要,我和姐姐每天讀些書,做做針線,學些行商治家之道,這日子不知要比在府里實在幾多。”
“姑娘心疼奴婢,奴婢知道!”紅櫻眼眶泛紅。
“你是我身邊的丫頭,雖然跟著我的時間不長,但人和人之間實在是講緣分,我心里直拿你當姐姐看,從今往后咱們只有自力更生,學些真本事,將來你們一個個都能干,可以獨當一面,方不枉我拿你當姐姐看,往后莫再熬夜了。”
紅櫻點了點頭,便把針線簍收拾妥當,便勸姚姒盡早歇著。
姚姒點了點頭,看著紅櫻彎腰鋪被的身影,心里頓時有了決斷。
過了七八日后,眼見著趙斾手臂上的傷好了許多,姚姒心中既拿定了主意,便用個小匣子把那正本的藍皮賬本裝好,也不帶人,自己一個人便去找趙斾。
屋里只有趙斾一個人在,小桌上擺了個殘局,他一手執黑子正要落下,見得姚姒進來,英氣的眉眼便染了些笑意,很是隨和的讓她坐到自己的對面,而那枚黑子恰恰的落在了她面前。
青橙端了杯茶上來,姚姒忙道:“多謝青橙姐姐!”
青橙只微微一笑,便拿著托盤轉身出去。姚姒揭起茶蓋輕輕的啜了口,抬眼見屋里屋外沒半個人影,心里略有了底,朝趙斾脧了眼,對面的人也朝她望過來,雙目燦燦。
“趙公子!”她喚了他一聲,聲音不高不低,實在有別于平素的模樣。
“聽了這么久的趙公子,真是怎么聽怎么不順耳,我在家排行第五,我癡長你幾歲,一聲五哥還是當得的。”他淡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