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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胡子繼續出主意:“趕緊派人去抓他吧!那人這么厲害,只怕要調動軍營,一旦抓到他,趕緊將他就地正法啊!”
蘇既明心里一緊。羲武固然厲害,但他也是人,再厲害亦有限度,他單槍匹馬一個人如何能跟整個惠州府的官兵作對?如果真按小胡子說得去做,只怕他兇多吉少。一想到羲武或許會身陷險境,蘇既明的心里就不是滋味。
魏瓊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現起來,只觀察著蘇既明的反應。
蘇既明何等機靈,很快就發現了魏瓊在觀察他。這也難怪,一向在海南深居不出的烏蠻族人竟然會在這里出現,說跟蘇既明沒半點關系,誰也不相信。假若此刻蘇既明想撇清關系,他應趕緊想辦法把羲武捉拿歸案,依法處置,可是……
眾人見魏瓊遲遲不支聲,不由道:“魏大人?”
魏瓊咳了一聲,道:“清哲,你以為呢?”
蘇既明攥著拳頭,片刻后緩緩道:“那人膽大包天,竟敢闖牢劫獄,絕不能姑息。只是眼下他已經跑了,且不知躲去了哪里,應立刻讓官府出告示,全城通緝,早早找到他的下落。”
魏瓊把玩著自己的佩劍,皮笑肉不笑道:“我以為清哲你還能想一出比甕中捉鱉、引蛇出洞更妙的計策來,看來那人剛才真是把你嚇著了。”
蘇既明勉強擠出一個笑:“那人本事那么高強,想要對付他,下官得花些時間想想對策。”
然而魏瓊并沒有為難蘇既明,轉身對手下眾人道:“就按蘇大人說的,趕緊去找人繪制畫像,寫通緝令,明天上午之前全城貼滿通緝令!大牢再加派人手,讓人來去自如,簡直成了笑話!”
旋即,魏瓊跳上馬,居高臨下地對蘇既明一挑眉毛,“清哲,跟我走,我有話要問你。”
☆、 第十六章
蘇既明跟著魏瓊回了府邸,進了屋子,魏瓊屏退左右,不慌不忙地給自己倒了杯茶:“說吧,那人究竟是誰?”
蘇既明在儋州流落了一年,說他不認識羲武,魏瓊自然是不信的。蘇既明只得道:“他是烏蠻族的祭司。”
“祭司?”
“對,烏蠻族有許多祭司,他是其中之一。”
蘇既明并沒有說穿羲武是烏蠻族的大祭司。在烏蠻族,祭司就是管理者,大祭司相當于族長,一呼百應。朝廷既然有攻打烏蠻族的意思,如果讓他們發現敵人的首領自動送上門來了,羲武只怕真的難以活著脫身了。
“烏蠻族有幾個祭司?”
“不少。”蘇既明仗著無人去過烏蠻族,張口就胡扯,“幾十人吧,每個家族中都會有一名祭司。”
“哦?”魏瓊似笑非笑,用杯蓋刮了刮茶水,“他本事這么高,幾十名獄卒都攔不住他一個,他在烏蠻族中的地位應當不低吧?”
蘇既明也學他去撥弄茶水,掩飾自己心虛的目光:“烏蠻族人并無森嚴等級,因此他也不算出眾。”頓了頓,唯恐魏瓊不信,又補充了一句,“他也不算烏蠻族祭司中多厲害的人,那里的祭司都會呼風喚雨。”
“是嗎?烏蠻族祭司要是各個這么厲害,那可不好對付啊。”魏瓊挑了挑眉,半晌沒說話,喝了幾口茶,慢慢道,“那你可否知道,他為何要找卜天?”
“這……”蘇既明舔了舔嘴唇,“這我便不清楚了。我在儋州一年,從未見過卜天。依我猜測,興許他們過去曾經相識,烏蠻族人重情義,他聽說卜天有難,所以出手相救吧。”
“哦。”魏瓊點了點頭,又不說話了。
蘇既明坐了一會兒,只覺屋內氣氛尷尬,坐如針氈,他忍不住道:“子玉兄,這件事你打算如何處置?”
“我也沒碰見過這種事。”魏瓊道,“何況我最近事務繁多,恐怕騰不出手來管這些。既然我把卜天的案子交給你了,這件事也由你來處置,你看如何?”
蘇既明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確實露出破綻了,這破綻沒有辦法不露,魏瓊是絕對起了疑心了,可為什么表現得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魏瓊不是說要剿滅蠻族么,如今羲武出現了,他就不怕自己有意縱虎歸山?魏瓊究竟……究竟在打什么算盤?!
“你怎么不說話?”魏瓊道,“我問你呢,這件事你打算如何處置?”
蘇既明抿了抿嘴唇:“……我想盡快結了卜天的案子,前些天我同你說過的,這件案子不應再牽扯更多人了,我怕拖的久了會節外生枝。”
“哦?那些人確實該死。然后呢,那個烏蠻族的祭司呢?”
“那烏蠻族祭司,他從未參與過卜天過去的行動,我想他的案子應該另立另判。”蘇既明頓了頓,道,“假若卜天跟烏蠻族人當真勾結上了,卜天死了,烏蠻族人也會有所忌憚,不然以他們那種奇特的本事,我怕再拖下去他們真的將卜天救走就糟了。”
魏瓊盯著蘇既明看,蘇既明盡量坦然地回應他的目光。
片刻后,魏瓊微微一笑,道:“我已將權利交給你了,那就按你說的辦吧。”
魏瓊能這么好說話,是蘇既明沒有料到的。但魏瓊既然這么說了,蘇既明總不能自己質疑自己,只好把滿腔困惑咽進肚子里。
蘇既明告退,走到門口,魏瓊在背后突然輕輕叫了一聲:“清哲呀……”
“什么?”蘇既明立定,回頭看他。
魏瓊的臉上沒有了那種戲謔的笑意,而是平靜坦然:“我知道,你不喜歡這個地方,我也不喜歡。瘴氣、蟲蛇、蠻夷……沒有一點叫人舒心的地方。我們都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比你更想早日辦完事,能回京城去。跟你一起寫寫詩,下下棋,賞賞花。京中有你我的親朋好友,亦有你我思念的人……你明白嗎?”
蘇既明咬了咬嘴唇,片刻后輕輕點了下頭:“我……明白。”
“你去吧。”
蘇既明離開以后,魏瓊目光定定地望著闔上的房門出神。他透過這片虛無,仿佛望見了遠在千里之外的那個,他思念的人。
趙云深自幼體弱,太醫曾經斷言他很難活過三十。因為這個緣故,他自幼過得都不順,連他母后都曾一度放棄他,直到他弟弟突然暴病去世,他的母后才不得不將希望放在他身上,一力將他推上皇位。
他的皇叔欺他是個病秧子,以輔佐之名霸住大權,他唯有忍聲吞氣,假裝無能,才能在夾縫中生存,蟄伏等待著翻身的一日。
在別人面前,趙云深都是軟弱可欺的模樣,唯有在魏瓊面前,他會歇斯底里地表現出野心。
“憑什么!憑什么朕活不過三十歲?朕不禁要活著,還要強大地活著,朕偏要活上百歲、萬歲,叫那些欺辱過朕的人好好看看!”
“為什么朕不能吹風,不能騎馬,就連嬪妃,也嫌朕無能!這天下江山都是朕的,為什么朕卻連一天身體舒泰的日子也過不上?”
“朕真的……不甘心……子玉,我不想每天都擔驚受怕,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怕自己一旦睡下便再也起不來了。我還想要很多很多的時間,做個好皇帝,游歷山河,看看我治下的江山究竟是什么模樣……我……好不甘心……”
離京之前,魏瓊曾跪在趙云深面前發誓,發誓一定會為他弄回延年益壽的寶物。這天下萬里山河都是天子的,因此無論付出什么樣的代價,都在所不惜。
魏瓊的神智被拉回,他一手擱在桌上,虛撐住自己的臉頰,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喃喃道:“烏蠻族的大祭司,羲武,蘇既明……有點意思,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