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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果然歡喜,湊到黛玉身側,伸手指指點點一回,又將幾個字不好的地方提了,兩人坐在那里,一面吃茶,一面推敲了半日,定了其中一個,才忽得回過神來,忙擱下這一件事,重問瑞哥兒。
瑞哥早與紫鵑說了一陣話,見他們詢問,也失了先前患得患失的心境,細細將如何審題破題,議論構架,又如何收尾等說盡了。且將后頭自己所想的錯漏處,也說與兩人。
寶玉聽了一陣,就道:“行文通暢,文辭亦是不錯,雖有那么一點措詞失當的,卻也不大要緊。”
“是。”瑞哥答應一聲,又看黛玉。
黛玉將幾處錯漏細細講明,也夸贊了一番:“文辭曉暢,雖有些直白,也是瑕不掩瑜。雖說有五十老童生的話,到底這是頭一場,總歸是容易些的。倒不必這么孜孜念念,唯恐不得中。”
說著,紫鵑已是捧了食盒過來,且從里面取出兩碟新鮮細點,又有三碗熬得綿軟細甜的紅棗建蓮子湯:“姑娘,二爺,哥兒,說了這半日的話,竟潤潤唇罷。”
這時襲人也從外頭進來,瞧見這光景,原到了喉頭的話也咽了下去,只笑道:“二爺,老太太方打發人過來說,晚飯去那邊用。”
說著,她便上前來,預備服侍。
寶玉卻道:“不打緊,我自己來。”早有小丫頭打了熱水來,與三人洗了手,這才用了這些點心湯羹。
紫鵑看著襲人神色微動,便拉著她到一邊,笑道:“他們正說縣試的事呢。什么破題,什么之乎者也的,說得人腦殼兒疼。可巧你來了,竟陪我說說話,也省得鬧不清事。”
襲人只得答應了,與紫鵑一道在下首坐著,一面閑談,一面又打量寶玉,見他精神極好,言笑如故,說得果然也是縣試的事兒,她才有些歡喜起來。
這些神色動靜,都落在紫鵑眼里,她面上含笑,心里卻也有些復雜:
要說厭惡襲人,自然不能說半點也無。她雖是莫名入了紅樓,成了紫鵑,一個仿佛有些體統的仆人,但心里卻真不曾認同。何況襲人這忠心,還藏著若有似無的嫉恨,怎么也少不去的爭榮夸耀之意。
但要真的憎惡,卻又遠遠不及。她是個和善待人,以圖太平的人,行事大方,說話做事也細密。偶爾有些紕漏,也多是真心所致。
只是現今,總覺得襲人形容又與先前不同,仿佛哪里又變了一般。
這么琢磨了半晌,紫鵑卻也想不通,襲人又拉著她說旁話,只得暫且放下旁事,專心與她閑聊起來。
是日,便在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喜怒中過去。
待得翌日,黛玉起身洗漱晨妝,正是放下一件心事,更添三分歡喜的時候,忽見寶玉氣得臉色都變了,匆匆從外頭進來。
幾個婆子原要攔下的,但看他形容不似往日,且黛玉又已起身,只得往里頭回一句作罷。
黛玉已是吩咐紫鵑先放下梳子,且轉身看向寶玉:“昨兒還歡歡喜喜的,這一夜好睡后,怎么又惱了?”
寶玉恨恨跺了跺腳,兩頰早已是青白交加:“今日襲人將昨日的饅頭喂給雀兒,誰知里頭竟掉出一塊疊的細細的紙來!我打開一看,上頭分明是謄抄的經義文章!”
“什么!”黛玉吃了一驚,忙命紫鵑去外頭吩咐了,自己垂頭想了一陣,忽地道:“難道是環哥兒?”
寶玉沒有言語。
他這樣,顯然是默認了。黛玉看在眼里,滿心的話要說,到了后頭,卻又啞口無言,說不得旁話了。
畢竟賈環終歸是寶玉的庶弟,原有血脈之親,偏偏現在手足相殘。哪怕他們平素情分淺薄,又經了舊年推蠟燭一件事,這一出緊著一出的事,也著實讓人笑不出來。
末了,黛玉也只得長長嘆了一口氣,因問道:“可查出是哪個做的?這有一就有二,必要狠狠懲戒了,后頭才不能重蹈覆轍。”
寶玉這才道:“襲人知道這上頭寫得什么,就將這事回與老太太、太太了。”說著,他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額頭,忽地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那邊賈環,正與林貴兒道:“你問我要做什么?事到如今,你竟還不知道?旁人要這么說,也就罷了。你們家也是經歷過事的,現又挑中了我,要說半點不知,我卻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