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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低頭一看,倒也記得這個,因問道:“怎么忽而做了這個來?”麝月便將寶玉張口,鳳姐索性做個小東道,命多做一些與各人嘗個鮮兒一件道出。
聽是如此,黛玉點頭謝過,又問寶玉病勢如何:“今兒我還沒過去,倒不曉得他怎么樣了?”麝月便收了笑臉,嘆道:“略好了些罷。昨兒寶姑娘恐他打得重,還特地再送了些棒瘡藥來。可不,晚上就有些燒熱,幸而只一陣就過去了。今日起來,他精神倒好了些,凡人過來都是周全的。想來后頭好好將養(yǎng),自然也就好了。”
黛玉聽是如此,心下稍安,與麝月略說兩句,見她去了,才取了那蓮葉羹,先讓與瑞哥兒,自己只命撥半碗:“等會兒且要午睡,用不著這許多。”
她素來飲食不多,倒也無人說什么。瑞哥因為前情,卻也有些索然無味,也撥了小碗略吃一點,旁的就命送與里頭松枝兒。
見他這樣,黛玉擱下調(diào)羹,見他吃盡了那些,才挪到近前來,輕輕摸了摸他的發(fā)頂,低聲道:“瑞哥兒,你素來聰敏知情,禮數(shù)周全,勤勉向?qū)W,凡百的事情,都用不著人擔(dān)心什么。可越是如此,我越是憂心——人生在世,要沒個癖好,沒個瑕疵,便是心底里藏著什么,不能安心才是如此。”
瑞哥聽了,不由抬頭看向黛玉。
黛玉依舊眉眼微垂,低低道:“舊時我初來這府里,言語舉動無不是留心,說到底,竟有些現(xiàn)今那寶姑娘的樣兒。但到了后頭,我才漸漸知道,至親至近的人,斷不愿你舉動局促,心有忐忑的。我們雖不是嫡親,可于今世上,最可親近的也是彼此,還有什么不可說,不可盡情說的?”
“阿姊……”瑞哥喚了一聲,卻不知怎么說,半晌才道:“我知道你待我的好。”
黛玉將他摟在懷里,一面摩挲著著頭,一面輕嘆道:“你先前說及生父家里,便多有截斷的話。想來是一面恐我不知人心險惡,一面又恐說多了那邊,我又添一樁酸澀的心事。”
她生來敏感多思,善于言辭遮掩的,從來不曾這么坦蕩地表明心跡。
瑞哥兒不由聽得怔住,忙要掙扎著說些什么,卻又被黛玉按著止住,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似乎對于這些話著實有些難為情,這會兒卻還是一字一句說得明白:“可我們是姐弟,相依為命,有什么話說不得?你年幼坎坷,遭遇那樣的煎熬,憑什么要忍著一點不提?你的煎熬,說與我,我替你分擔(dān)。我的難熬,說與你,你也自然為我擔(dān)當,這,才是至親的道理。”
這一番話,瑞哥兒聽得眼眶都紅了,又想著舊日林如海的種種,不覺滴下淚來,口里卻說不得旁的什么話,只吐出一個是字。
可兩人之間,四目相對的時候,卻分明覺得有些不同,仿佛舊日里總還隔著的一點什么,在這幾句話后漸漸煙消云散,徒留更多脈脈溫情。
而與此同時,那邊鐘姨娘也緊著趕到了陳蕓那邊兒,且將今日黛玉的話含糊過去,只說閨中女孩兒不好十分明說,只知賈環(huán)藏金并后頭似又殺了無反抗之力的燕姐兒滅口。
陳蕓原知道賈家女孩兒的教養(yǎng),原系賈母并王夫人,倒真真是好的,且黛玉還未及笄,不知道這些風(fēng)化的事,卻也在情理中。
因此,她便也只是點頭,嘆道:“那一等事,女孩兒家面皮薄,姨娘說不出口,也是常理。只是多囑咐林姑娘留心謹慎些,也就罷了。”
鐘姨娘點頭稱是,又道:“可不是,官府那里匆匆結(jié)案,過個三兩日連著尸身都要燒埋了,如何尋證據(jù)?便是有,也沒得我們林姑娘張口的理兒?我們早起商議了半日,實在沒有旁的辦法,只得來求大奶奶。”
陳蕓一怔,忙問道:“官府里也罷,林姑娘也好,那么原也有些緣故的,說不得什么。可這樣的事,我又能做什么?如何說得上求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