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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寶玉聽了,稱賞不已,又贊寶釵無書不知。林黛玉早有一點郁郁,先前就有些悶的,這時見了,立時道:“安靜看戲罷,還沒唱《山門》,你倒《妝瘋》了。”說的湘云也笑了,大家又看戲。
紫鵑在后面瞧著,也覺有趣,又覺嘆息,想著后頭就有打趣黛玉像戲子一件事,忙上前兩步,與黛玉捧了一盞清茶,預備到時攔在寶玉身側,免去一件事,倒也是好的。畢竟后頭寶玉所做偈子,黛玉后頭所和的,實在有些不吉利的。
誰知后頭散了場,賈母喚了那小旦并小丑的來,細問年紀家鄉,又命人令拿肉果賞錢等物賞賜。鳳姐起頭說了那一句活像一個人,你們再看不出來時,紫鵑雖過去寶玉那邊,真個攔了一攔。那邊湘云笑著說:“倒像林妹妹的模樣兒。”寶玉竟不曾使眼色,反倒輕咳了一聲,另尋了個由頭來說。
這一打岔,那邊眾人雖忙去看他,將這事混了過去。后頭湘云卻還是惱了,回去便命翠縷把衣包打開收拾。又與寶玉吵嚷一回,也不細說。
至如黛玉,且隨寶玉聽了一回,回到屋中,更覺著惱,只坐在那里不言語。紫鵑瞧在眼里,又想著書中事體,因道:“姑娘,這事雖可惱,二爺卻也是好意的。”
“甚個好意?他拿我作情,說我小性兒,行動肯惱,又怕云兒得罪了我。這竟是他們兩個的情誼!”黛玉越是說著,面色越沉,一時紅了眼圈兒:“那是個公府小姐,我原是貧民丫頭,如何比得過!自然是我自不量力,在他眼里攀了高枝兒,還不知道呢。”
說著,那邊寶玉又尋了過來。
那黛玉見著他來,立時起來推他出去,又關了門。憑著寶玉怎么好妹妹叫喚,也只不理。紫鵑瞧著這事不能免,也只得聽憑他們去,自躲到里頭去,一時聽著外頭吵嚷,一時又不免細想今日情景。琢磨來去,她自己倒覺得,那賈寶玉著實有些進益了。
先前咳嗽另尋話頭也好,后頭與湘云言語也罷,總比書中時更妥帖了些。雖說其情還是如舊,卻著實有些不同。想來前面秦鐘那一件事,果然有些作用的。要是往后再有這樣的事,讓他不得不打點精神,擔起事來,三不五時地磨礪多了,他自家就明白世事艱難四個字。
那以后賈府縱然傾頹,他或許也能彌補擔負一二。而有了這一件,黛玉嫁與他,縱然沒個高官厚祿,想來圖個太平安寧,也未必不能的。
想到這里,紫鵑心里微定,漸漸將先前的踟躕消去大半,再聽外頭動靜,已是悄無聲息。她忙出去瞧了瞧,見黛玉默默坐在窗下,面上更添了三分氣惱。
紫鵑原想著勸說一回,又顧念她正在氣頭上,倒還是緩一緩更好,便與雪雁使了個眼色,自己悄悄出去,且往瑞哥那里瞧了瞧。
那里正要安歇,聽見她過來,松枝忙上前笑道:“紫鵑姑娘來了。”紫鵑笑道:“姑娘使我過來瞧瞧哥兒,說今日頑鬧一回,睡得遲了,明兒瑞哥多睡一陣也無妨的。”
瑞哥坐在床頭,點頭應了,又問黛玉如何,卻是有些擔心的模樣兒。紫鵑笑道:“哥兒不必掛心,不過幾句頑笑,明兒也就好了。如今已是遲了,早些歇下罷。”
一時說定,她方從這屋里出來,那邊黛玉卻披了斗篷,又要往外頭去,見她從瑞哥那邊過來,便問道:“瑞哥可睡下了?”
紫鵑應了一聲是,又道:“姑娘可是往二爺那里去?”黛玉輕啐了一聲,道:“誰去尋他,我問襲人一件事。”雖這么說,她面上卻微微有些羞紅,又咳嗽了一聲,就自去了。
紫鵑瞧著有趣,見她走遠了,便要回屋中,誰知那邊湘云又從賈母屋中回來,她便上前迎了迎,笑道:“云姑娘來了,可要吃茶?新煮了一缸子女兒茶,才送了過來的。”
湘云進去坐下,吃了半盞,見黛玉不在,便問:“林姐姐哪兒去了?”
“喏。”紫鵑往寶玉屋子的方向努努嘴,又道:“方才拌了兩句嘴。”湘云聽說,倒覺有趣,只將心底余下一點惱意盡數消去:“我說著他可惱,果真林姐姐也惱了。我那一句原不過是頑話罷了,偏他存心攪擾,倒似我們兩個怎么似的。”
想了一陣,又問紫鵑兩人說著什么。
那邊黛玉已是從外頭回來,見湘云也在,便拉著她瞧手里的偈語與曲子:“你瞧瞧,他做得什么?”湘云湊過去細讀一回,一時好笑,又有些好氣,因道:“聽了寶姐姐那一支《寄生草》,他倒認真做了這個來。什么大事,不過兩句頑話罷了!”
黛玉道:“可不是,這說是說,頑是頑,哪兒竟生出這么個想頭來。明兒與寶姐姐瞧一瞧,總歸使他收了那個念頭才好!”
一時說著,她又將昨兒瞧見《南華經》批注一件說來,湘云聽了一回,不免更將頭前的事拋在腦后。待得翌日與寶釵細看,又尋寶玉詰問,倒也不必細說,只將此事過去,四人又和好如初。
只湘云在這住了數日,終究辭了家去。
紫鵑心中早已度量著一件事,見她去了,屋中又如舊日那般,并無旁人,便尋了個空檔,將先前翠縷那里所知,盡數說與黛玉。
黛玉聽得湘云處境,也是吃了一驚,因道:“竟有這樣的事?”說著,她自家思慮一回,想著近日湘云穿戴之物,果然多是她自己的針線,不由皺眉嘆道:“我原說她雖也沒了父母,到底有叔伯堂親,自有一家一族,不比我寄居舅家,到底能暢快些。現今看來,倒是我想岔了。那孤寡兩字,憑怎么三親六戚,錦衣玉食,也是磨不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