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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里,紫鵑心里便覺暢快,看那瑞哥的目光更溫和了三分。
瑞哥沐浴在這樣的和善里,又見如海喚來松枝見過,溫言囑咐,并無打發出去的意思,心里也覺歡喜。只在后頭賈璉過來,兩廂里廝見,才微微覺出一點兒不同,卻又不知從何而來。
賈璉實是盯了這瑞哥兩眼,這過繼的事,他雖不好插口,卻著實有些悻悻的。但今日見了真人,生得雪團兒一般俊俏,說話行動都規矩,倒將先前一口悶氣,暫消去了大半,一時見禮說話,也沒存旁的心思。
這樣,也還算諸事皆宜了。
后頭過繼,那林麓固然不滿,但后面只使總管過去區處,似也不覺多重視,心氣方平。一時匆匆看過,簽了自家姓名,定了文契,他便拋下旁人,走到瑞哥跟前,冷哼一聲,拿鞋底呲了呲地面,嘲諷道:“還以為真攀上高枝了,原來也就拿過去做個孝子用的!”
說著,林麓哈哈一笑,也不顧旁人目光,就自走了。
瑞哥年紀雖小,卻是經歷頗多,又有松枝時時提點,著實有些靈慧。聽得這話,他面皮紫脹,雙手緊緊攥成拳,咬著唇渾身微微發抖。林晟見了,忙送走見證的親眷,又收了文契,帶他往前頭去:那邊行禮早打點妥當,馬車候著了。
“瑞哥兒,不消聽那些喪門話。今日林家只使總管來,原是我再三囑咐的,不為旁的,只怕他到時反悔,又是一樁事體。”林晟拉著瑞哥,口里慢慢解釋,只引他到了外頭,往那車轎一指:“你去了就知道了,這有心無心,原都是能瞧得出來的。莫要辜負了各人的善心好意,切記!切記!”
聽到前面,瑞哥便覺心里一松,繼而眼眶發熱,再聽得后面,卻不由又提起心來,雖隱隱猜出了幾分,卻又不敢真個信了。等到了車轎里,見著黛玉正安穩坐在里面,招手喚他過來,他雙眼一熱,大顆大顆的眼淚就滾了下來。
黛玉一怔,忙拿帕子與他擦拭,只說他舍不得林晟,便道:“真個還是孩子,舍不得伯父。放心,一家子親戚,日后還能見著呢,且不在這一日半日的。”
瑞哥嘴里含含糊糊的,似是應承,黛玉摸摸他的臉,還是細聲安慰。誰知過了半晌,他忽而喊了一聲姐姐。聲音遲疑,微微有些顫抖。
黛玉手指一頓,腦中忽而閃過另一張小小的臉,雙眼不由迷離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當下時,她低頭看了看瑞哥,口中的答應一聲,將他摟在懷中,輕輕拍了拍:“放心,有姐姐在呢。”
紫鵑等人在旁看著,都悄無聲息,不敢作聲。只等到了林府,又見過如海,彼此說一回話,就將瑞哥安置在黛玉之側的屋中。后頭諸般事體,也都尚可,竟無須多言,獨有如海病勢漸成一事,著實使人憂愁。
因此事黛玉著實憂慮,然則百般無法,她也只得暗中傷懷。至如鐘姨娘、總管等姬妾仆役,雖然心中發愁,到底還有個瑞哥,倒比先前安心了。
只那如海,既然早有所覺,此時雖說一日日病重,卻也沉穩灑脫。不說官衙里的公務,也不提各處打點家產,將一應店鋪田宅賣出,又使人于京中置辦了田宅等各處細務,只單單家中,他便每日喚黛玉、瑞哥過來,或問飲食,或問起居,又有讀書等事,俱都留心。
黛玉倒還罷了,這瑞哥哪領略過這般溫情,又見如海病重,黛玉憂愁,更添戚戚之心,雖則仍舊思念亡母,卻也著實生出些親人般的意思來。
然則,如海病勢漸成,雖說兩浙鹽務交托新來的巡鹽御史,庶務去了大半,爭奈他體質虛弱,又熬油點燈般辛勞,已無回天之力,不過強撐了數月,終究撒手而去。
當時黛玉便傷心病倒,瑞哥又小,并無力支撐。幸而如海早有安排,又有賈璉出面支應,辦理諸般事體,且有朝中與的體面,竟也豐豐富富,了結這一樁喪事。
紫鵑雖則有些疑心林家產業等事,無奈要照料黛玉、瑞哥兩處,況且府中雖遣散了一干姬妾仆役,然則鐘姨娘、李總管、張總管都是留下,也覺大約差不離的,便也放心了些。
誰知此時賈府送信來,道是元春加封賢德妃。那賈璉得知此信,又驚又喜,忙催促早日啟程北上。李總管等人知道,也平添三分歡喜,且諸事早定,三四日內便打點妥當,又尋了官船,一路隨黛玉北上。
內里種種,也不消細說。
只黛玉還一如就往,或讀書,或習字,或觀景,或憂思,又有教導瑞哥讀書等事,日復一日的,才將渾身的離殤之悲,漸漸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