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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鵑一笑,因道:“可不是,這府里早晚晨昏定省,老太太略有一點兒不自在,老爺太太奶奶便立時留心,上下誰個不知。這也是至親的好處。”
這話一說,黛玉神色微變,半晌方道:“你說的是。”這一句話過后,她便不再言語,目光卻落在那放書信的匣子上,又伸手慢慢摩挲了一陣,才收斂了神思。
見她這么個形容,紫鵑便知自己想要黛玉書信,使林如海早些問下大夫這一件事,大約是沒問題了。黛玉母親早亡,又無兄弟,至親里只老父一人,又遠在江南,自是時時牽掛憂慮的。何況生病這樣的事,原是人在世間免不了的,略提兩句也是常情。
雖說這一番布置,未必中用。但沒有什么風險,不過說兩句閑話的事,能安排一點,就安排一點,或許就有用了呢。這世間多少事,都是從微末做起來的。
不過,既然已經安排了下來,紫鵑也不想黛玉再多思多慮,左右看一看,見著時辰差不離了,便忙道:“姑娘,過會兒老太太那里就要擺飯了,竟梳洗梳洗罷。”
黛玉方才傷心流淚,又有迎春三人探望,便略有些憔悴模樣兒。現要往賈母那里去,自要洗漱遮掩一番的。
“我倒忘了這個。”黛玉忙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又往鏡中瞧了瞧,見雙眼不過微微紅腫,并不顯眼,也松了一口氣,因道:“那熱巾帕來與我敷一敷,倒還罷了。”
紫鵑答應一聲,自去吩咐小丫鬟,一時梳洗罷了,又略略妝飾了,倒與平日無甚不同。待得到了賈母正房中,聽琥珀言語,說是賈母這會兒又有些歇晌兒,黛玉便往寶玉屋中過去,意欲尋他說話兒。
誰知寶釵也在那里坐著,見她來了,笑著起身相迎:“林妹妹來了。”
黛玉腳步微頓,面上卻半點不顯,只抿著唇斜一眼寶玉,就走到寶釵近前,笑道:“姐姐也在這兒。”寶釵便道:“我才從太太那邊過來的。”說著,便拉黛玉坐下,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句私密話兒。
寶玉見她們姊妹親近,也挪到近前來,一面吩咐沏好茶來,一面笑道:“偏你們好,倒把我丟在一邊。”黛玉便啐道:“又渾說什么。”
三人坐到一處,便尋出些閑事言語。一時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也來了,兩廂里越發熱鬧,倒似下了帖子似的。寶玉也不顧旁的什么,忙命人取來細點水果,倒真湊出一個局來。
紫鵑立在邊上,瞧著眼前花團錦簇,或是打趣,或是閑談,或是喚丫鬟,或是吃茶,十分熱鬧,心里不免有些感慨。但她深知這些情緒不能顯出來,躲在后頭傷懷一時,便忙尋了旁事來派遣心緒。
只是此時也無有旁事,看來看去,她的目光便落在薛寶釵身上。
說來,薛寶釵在紅樓中當真是個薛定諤的存在。若說她的好,自能尋出千百條,若說不好,也能尋出千百條。便譬如她于寶黛愛情中,有著金玉良緣,有紅麝香串,又常探望多督促的日常,實在不能說尋常。但要說真的有意,似寶玉這樣厭棄經濟仕途,甚至說出釣名沽譽、國賊祿鬼這樣的人,實不能入寶釵的眼。
紅樓前面故意不寫金玉,只隱隱帶出一點。便譬如現在這樣,凡兩人獨處,不是黛玉來了,便是旁人來了。偏后面又缺失,不知就里,更是一團迷糊。
只是,從前還罷了,現在她身處其中,倒真覺得黛玉在金麒麟一件事上,有一句話說得妙:‘他在別的上還有限,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越發留心。’
薛姨媽說月老時,比出許多話,道是千里姻緣一線牽。又有薛蟠,說著金要揀有玉的才可正配。一人是親娘,一人是親兄弟,他們口里說著的,薛寶釵心里怎么能沒個影子?多留心寶玉的緣故,在送冷香丸,說金玉良緣的和尚道人身上,可不是有頭有尾的。
黛玉生性敏感,又事關寶玉,體味出那么一點滋味兒,不免在言行上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