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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面上凄然之色更甚,“那日,蘭心被領去了天字二號房。等過了申時,我看她都沒回來找我,我便準備去到天字房里找人。結果有一人卻突然闖進來,把我推搡到一邊,開始翻箱倒柜起來。”
“來這里的畜生,都是貴人和富戶,蘭心那香奩是她哥哥親手打的,又不值錢,搶去了能作甚么。”
女子神色堅定了起來,“所以我猜著,他應該是落了甚么東西,以為被蘭心收起來了。”
“我當時隱約便感覺到蘭心可能遭遇了不測,急忙跑過去,果然,看到蘭心…”
不忍再細說般,她緊閉起眼來,深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道:“人都僵了,身上沒有傷處,只有腦后,腦后全是血,人靠在床腳,眼睛都閉不上。”
聽了她的話,就算沒有親眼所見,可那血氣好像也能浮現在眼前。鐘毓暗暗啐道:“畜生都不如……”
他恨聲問道:“你可有看到這人的身形和特征么?”
女子聽了,只能無奈地回道:“我做夢都想。可你也知道,來天字房的客人,都遮著臉,我甚么都看不清,只能記得這人身形甚高,看著是八尺有余。”
說罷,她抬眼看著鐘毓,自嘲般地說道:“你們來找了,又能如何呢?蘭心的尸首被他們拋到了何處都不知道,這天字房,是吃人的地方。活著的姑娘,年紀合適的,便在這樓中等死;年紀大些的姑娘,便會被他們找人牙子,賣給窮鄉僻壤之地,給老漢做媳婦。在這樓里,你挨不過,就是死,挨得過,是生不如死。”
鐘毓真的不知道能再說甚么,天字房中的惡,大過他在世間見過的萬般之惡。他喃喃嘆道:“普天之下,竟真有這吃人之處…”
誰知女子卻譏笑一聲,“吃人?你今日見到的,都還算不上甚么,這只是來天字房的尋常客人罷了。”
“每年的十一月中,都會有一批貴人來,他們聽著有鄠州和京中口音,手段暴虐,他們一來,便是姑娘們的禍事。大抵這次,我也逃不過。”
說著這等殘酷之事,女子面上卻露出了解脫之色。
鐘毓不忍再問,他掐指一算,“十一月中?那只剩半月了罷。”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嚴肅地對女子鞠了一躬,“蘭心姑娘的事情,我很抱歉。”
“但這樓里剩下的姑娘,不該被如此相待。我們既然知道了,便不能冷眼看著,那樣和畜生沒有分別。”
“但這樓里有達官顯貴相護,能做到甚么地步,我們東家也沒有把握。“
想到什么似的,鐘毓突然掏出一個藥包來,是岑聞交代拿給嚴蘭心的。可眼下嚴姑娘香魂已逝,這藥包也到不了人手上了,不如交給眼前的女子。鐘毓正色解釋道:”我手上有幾包麻沸散,下在茶水中一刻人就能昏迷,還請姑娘多保重。”
女子接過藥包來,似乎是不知道該說甚么,她默默問道:“當真是你們姑娘叫你來趟這渾水的?”
鐘毓頷首肯定道:“是我們姑娘,我們姑娘瞧著和姑娘你也一般大呢。”
女子想問問這兩位姑娘的名姓,但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來,興許她知道了,對她們來說也不好。
最終,她眼中好像起了些波瀾,她顫聲掏出幾方白布來,里頭沁著些血紅之色。展開一看,竟是樓中姑娘寫下的血書,字字泣血,還訴不盡這非人之事。
深吸了一口氣,女子眼中重新燃起了渺茫的希望,她對鐘毓說:”我叫采之,勞煩你……替我們謝謝你們姑娘的好心。”
鐘毓將這幾迭白布捏緊,收到自己懷中。可是他想起還有一事該問,于是他遲疑地問出了這句:“采之姑娘,我只有最后一個問題,你可能猜到,蘭心姑娘被埋在何處?”
……
鐘毓走后,采之被帶回了姑娘們住的房間里。這廂房里是五個姑娘住一間,她盡力去記住進來的每一個姑娘,可是她們常常傷得動不了,過不了幾日,她剛剛記清楚,便會被人卷了草席抬出去。
她想起蘭心來,蘭心是她們中最樂觀的。她常常捧著自己的香奩與自己說道:“定能出去的,這困不住我們一輩子,他們總有松懈的時候。”
那時的自己會問:“我還活得到那會兒么?”
蘭心當然會靠到她肩膀上,堅定地安慰道:“活得到,一定活得到。”
她還會拿起她那寶貝奩子,對自己說道:“我盒子里這些物件,若是兌了,到時候還能夠你回家的路費!”
終于,采之不忍再回想了,蘭心的香奩她甚至都留不下來。捂著臉,只是片刻,采之便小聲哭了出來。進了天字房,便是數著日子等死。這樓中的姑娘,病得病,傷得傷,直接在房中咽氣的更是不少,誰都不知道下一個被裹尸布草草卷起的人會不會是自己。只有蘭心,每天數一遍她香奩里的東西,每天都在等,等一個出逃的機會。
她那日本來能逃出去的,她裝了樓中姑娘們寫下的血書,要將這事報給官府,報給有良心之人。她甚至用磨了許久的鐵絲打開了通往樓下的鐵鎖,一口氣跑到了樓下的暗門處,聽到了樓下雅間有人的聲音。
只差一步,她便能打開出去了,可就在樓下的暗門處。她被發現了,然后便是一頓毒打;再然后,等她稍微好了些,她便遇到了第二次來找她的那人。
今日,蘭心的家人尋來了,可人終究是等不到了。采之痛苦地捶著自己的心口,是替自己疼,也替蘭心疼,她不敢大聲嗚咽,怕驚來侍人。
痛苦到了極點,她滿臉帶淚地抬起頭來望著房梁,攥緊心口默念著:“蘭心,我們當真是能出去了么?”
……
鐘毓出來時,生怕還有萬利來的眼線盯著自己,特意叫來載自己的馬車繞了好幾個圈子。在車上換完衣服,又是一副樸素的樣子,他才下了車,從后門繞進了岑家。
他疾步走著,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忘掉任何一句該回復的話。
終于在前廳見到了疏雨和岑聞,他斟酌地告訴她們:“嚴姑娘人已經不在了。”
然后便在疏雨和岑聞驚詫的目光中,沉聲說道:“但是人可能埋在城外的東莊坡!同她相熟的姑娘告訴我,天字房的人棄尸回來時,身上都會有黃連的味道。”
目光炯炯地,他堅定說道:“冬莊坡荒涼,種著許多黃連樹。”
說完這句前廳中,一時靜了下來,有遺憾也有沉痛。長守現在,是兩人的護衛了,于是疏雨靜靜地吩咐長守:“去告訴嚴大哥罷,叫他明日跟我們一同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