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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兒”、“耍”這些方言本來就是來自西南川城。可這里是徐郡,在華國東部。
如果說她是遠嫁徐郡,那為什么“孩子的父親不同”?
見我愣怔,瘋徐開口:“30年前,這風縣幾乎全是男人。那些懶漢們成日渾渾噩噩,虛度余生。據說那時候,這兒連個像樣的房子都沒……”
“姑娘,你今年幾歲?”說到一半,她突然問我。
“我?……二十一。”
“呵,巧了。正好在你出生的那一年,也就是21年前,第一陣春風吹進來了,這兒的懶漢終于有了干勁,村里勞動生產什么的也漸漸復蘇了……”
“春風?是……改革開放嗎?”可是改革開放早已不止這些年了啊。
瘋徐看我一眼,估計是覺得我傻得有些可笑。
她說:
“21年前,第一批女人被賣進來了。當年唯一逃出來的人,就在你面前。”
所以那一年,當我在家人的歡喜和寵愛中出生時,在遙遠的角落,其實罪惡早就落地生根。但是我不知道,因為我是幸運兒。因為我是幸存者。
瘋徐緩緩撩起上身衣服,袒露出她的乳房。
或者說,那是她身上尚還幸存的皮肉。
她的乳房干癟,可更令人心驚的,是她根本沒有乳頭。
只有可怖的傷痕和新長出的肉顏色較淺的肉色,就這樣烙印在一個女人身上。
“當時我不從,跑了出來,他們放狗來追我。我逃到樹林,被樹根絆倒,地上蒺藜草扎穿了我的胸。……說起來我還得感謝那棵樹,要不是它把我絆倒,扎傷我身體,我現在早就不知道是多少個孩子的媽了。告訴你,不管多烈性的女人,打叁天、餓叁天,沒有不聽話的。”
“徐,徐女士……”我震驚得說不出話。
“別叫我徐女士,我不姓徐。我叫徐。單名一個‘徐’字。”她繼續說,
“我原本當然有姓。但是在風縣,這里的女人,都是有名無姓的。”
(九)
“哦……這么說,你爸是來視察的高官?”瘋徐戲謔地瞇起眼,“怪不得他們不敢動你……好。那我正好來鬧點大事兒。”
“那個……需要我做什么嗎?”我脫口而出。我說不出是什么心情。我只覺得痛心,又很無力。我想做點什么。
我想做點什么。為那些同為女人的同胞,真正做點什么。
而不是去舞文弄墨,在編輯部的格子間,寫出一行行無意義、擾人視聽的文字。
“你?”瘋徐嘲弄地說,“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可以去村子里的豬圈逛一逛,應該有女人被關在那里吧。或者——你也可以去檢舉揭發你父親,就說他受賄好了。我不信他不知道這里有拐賣婦女的事件。”
“可他是我爸!我不可能——”
“對!他是你爸!”瘋徐也惱了,“那么我就沒有爸爸嗎?我們這些被拐賣到這里的女人,就沒有爸爸嗎!”
(十)
那天晚上,住劉村長隔壁的張夫婦死了,死狀凄慘。
我爸不讓我去看尸體,說會做噩夢的。
但我還是從村民們口中聽到了。張夫婦兩人的脖子被扭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頸部骨頭已經斷了,只靠脖子處的皮肉勉強連接著,腦袋才沒掉在地上。喉嚨也被切開,聲帶被拉出來,一圈一圈,纏在他們的頭上。
人們都說,這是鬼干的。是多年前,被張夫婦為了千百塊拐賣到風縣,后來慘死的女孩們的冤魂回來復仇的。
可我爸,這位什么什么副書記,偏偏不信鬼魂。
這次,瘋徐并不走運。她被我父親的下屬抓住,以故意殺人的嫌疑被控制。
她被帶走時滿臉的血污,經過我,對我說了一句:
“你畢竟也是個女人。”
(十一)
爸爸,我聽了你的話,沒有去看那兩具尸體。
但為什么我還在做噩夢呢?
后來幾天,深夜我總是被噩夢驚醒,冷汗涔涔。
窗外傳來貓叫。
春天來了。
這才是真正的野貓叫春聲。和我之前在晚上聽到的,凄厲的女人啼哭完全不一樣。
我突然明白,之前讓我整夜不得安寧的,根本不是野貓叫春。
不是野貓。是男人,是那群面目可憎的男人在叫春,在叫春在求偶在發情,在叫囂著想要交配——
但是為什么,我能聽見的,卻只有女人的哭喊聲啊?
(十二)
一周后,我回到京城,去編輯部繼續工作。因為人手突然不夠,我被臨時調到了新聞板塊。
當時網絡上,熱傳著瘋徐的故事。原來她被捕后,主動曝光了徐郡風縣拐賣婦女的事,也承認了“替那些女人復仇”的殺人動機。
現在作為編輯的我,根據上級領導的要求,要做的是寫一篇通告,給網民們,尤其女性網民們一個交代。告訴她們:
這件事會徹底查明事實真相,重點調查,嚴肅追責……
另外,用最漂亮的話術,回答最關鍵的問題。
但我寫不下去。我知道,我寫的每個字,都將是我噩夢的來源。
我打了個電話給我爸。我對他說:
“爸,我畢竟也是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