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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覓半夢半醒間唔了一聲，揮了下手，屋內(nèi)便隱隱飄蕩著艾草的味道。她往旭鳳身上拱近些，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臉，似乎在安撫他，沒一會又沉睡過去。

她也是這般摸那傀儡的臉嗎？

旭鳳一夜無眠。

最近這天氣著實怪，前一刻才晴空萬里，他們進(jìn)了山林沒多久，突然就下起了滂沱大雨。

錦覓拉著旭鳳跑進(jìn)一個山洞避雨。

雨勢越來越大。錦覓兩人并排坐在洞口，她呆呆望著雨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噼里啪啦地打在樹葉上，漸漸有些出神。

神仙自然是不怕雨的，略施個小法術(shù)，就能讓那雨停在半空。

剛來羅耶山時，她怕頻繁施用法術(shù)會讓花界和潤玉察覺到她的氣息，發(fā)現(xiàn)她的行蹤，是以她一直刻意少用法術(shù)。大多數(shù)時候，她活得跟凡人沒什么兩樣，久而久之，也漸漸地品到一些瑣碎的樂趣。

神仙的壽命那么長，如果什么都用法術(shù)，也確實無趣了些。這，是那個人教她的。

她那時還是他的小書童，剛學(xué)會瞬移術(shù)的時候，高興得仿佛學(xué)會什么驚天神功，不管去哪都要用這法術(shù)。

有一日他們要去狐貍仙的府里聽?wèi)颍隽碎T，她便準(zhǔn)備瞬移過去。才轉(zhuǎn)了半個身，一只手腕忽然被他抓住。

他神情淡淡，唇邊卻噙著笑意，“你這小妖，才幾步路也要偷懶嗎？”說著便拉著她往前走，“等你活到我這歲數(shù)，就知道什么都用術(shù)法是多么無趣了。”

她心里默默嘀咕，這語氣，怎么活像個老頭子。

從棲梧宮到姻緣府的這段路，她走過無數(shù)次了，但是每次都匆匆忙忙的。此刻她被他牽著手慢條斯理地漫步在這條熟悉的道路上，沿路清風(fēng)徐來，天邊云霧繚繞，走著走著她倒覺得還算有點意思。

到了姻緣府，才剛進(jìn)門就碰到狐貍仙。他看了他們一眼，旋即擠眉弄眼笑道：“我這二侄子總算開竅了。”

這時錦覓才發(fā)現(xiàn)，殿下從剛剛一直拉著她的手，到現(xiàn)在還沒放開呢。

她還沒回過神，手忽然被一把甩開。旭鳳偏過頭去，她納悶地盯著他的側(cè)臉，只見那白白凈凈的臉頰上泛著紅暈，猶如霞云漸漸蔓延到耳尖。正怔愣，他出口的話霎時打斷她的游思，“我不過是怕這小妖偷懶罷了！”

嘩啦啦的雨聲喚回錦覓脫韁的思緒。

她想起前陣子龍君跟她說的話。

沒想到，如今他竟成了天帝。也好，這樣她對他的愧疚，總算可以減幾分。

她倚在旭鳳身上，喃喃自語：“近來的雨著實多了些……那日龍君說，東海的龍女被涇河的河神始亂終棄，叁天兩頭哭哭啼啼，每次她一哭，附近的村落就遭殃，時不時就來一陣雨……哎，世上為何總是多情人遇到薄情人呢……”

旭鳳垂下眼簾，看著她放在他腿上的手。

錦覓沉默片刻，幽幽的聲音低得像在說與自己聽：“你說要是我娘當(dāng)初沒有給我吃隕丹，今日會是怎樣?”

隕丹?那是何物?

錦覓卻再也沒有言語。

天色漸暗，雨也終于越來越小。

錦覓走到洞口折了兩片大大的芋葉。她把其中一片遞給旭鳳，自個支起另一片的葉莖，像雨傘一樣撐在頭上，揚起唇角晃了晃，示意旭鳳也跟她一樣拿著它。

她才剛邁出兩步，旭鳳突然扔掉手中的芋葉，走到她面前一把將她背起來。

錦覓短促地低呼一聲。

他低低地吐出一個字：“滑。”

錦覓眉眼彎彎，她的鴉鴉真是越來越貼心了。她伸出手，像嘉獎小動物一樣摸了摸他的頭，隨后兩手抱緊他，臉貼在他溫厚的背上。

那一片芋葉，被錦覓用法術(shù)變大了一些，堪堪夠遮兩人的上身。

因著這一場雨，平日里那些小動物和飛鳥都不見了蹤影，毛毛細(xì)雨潤物無聲，這山林又恢復(fù)了寂靜。眼下正是盛夏，在雨水的滋潤下，蔓蔓青草散發(fā)出淡淡的清爽甜膩氣息，猶如夏天吃到的第一口西瓜那樣讓人愉悅。

大雨過后，這山路一片泥濘，著實不大好走。旭鳳背著她，深一步淺一步地走著。錦覓的頭擱在他頸窩上，呼出的氣息輕輕地撩在他的耳畔。偶爾有積水從兩旁的樹葉上滑下來，落在他們頭頂上的那片芋葉，“啪嗒”一聲。

旭鳳望著眼前蜿蜒的山路，眸色柔和，臉上漸漸露出淺笑。

皆道人間污濁，這俗世的煙火氣，竟令神仙也生了眷念。

只盼這條路，能再長一些。

只盼他們的余生，能永遠(yuǎn)這樣安靜地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