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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戈的嘴唇微微顫抖。
他眼眶無比酸澀,淚水串串滑落。
看他這樣,陸明煜輕輕歪過頭,叫他:云郎?
燕云戈看他。
天子問:你在想什么?
燕云戈嘴巴動了動。他的確是痛極的樣子,雖然早就知道自己做錯,可直到現(xiàn)在,燕云戈終于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錯過了、失去了什么。
他無比悔恨、難過,低聲說:陛下,你的身子,如今好全了否?
陸明煜一怔。
燕云戈說:我知道,你從前病了半月。
以陸明煜稍微好些,就要恢復(fù)早朝的做事風(fēng)格,如果不是真的下不了床了,他不會這么做。
燕云戈說:我犯了另一樣死罪。那時候,我進了一次皇宮。
他看到陸明煜蒼白、脆弱的樣子。像是一枝被折落的花,幾近枯萎。
到現(xiàn)在,天子的狀況已然好了很多。但燕云戈仍然怕,怕這只是曇花一夢,怕自己哪怕回頭了,依然來不及彌補過錯。
好在陸明煜笑笑,說:我的確大安了。
燕云戈看他。
陸明煜抿起唇。他半蹲在燕云戈面前,雙手捧住對方的面頰,很溫柔,很繾綣地與他講話,說:我早猜到那日不是做夢。那天早晨醒來,我手腕上有一小片血。你不曾留意,對否?
燕云戈瞳仁一顫,他的確沒想到自己還留下這樣的破綻。
陸明煜低聲說:你當(dāng)我為何還愿意見你?你被燕正源打成那樣,卻還愿意與我一邊,來想著來見我。云郎,我信你的確愛重我。既然如此,你回來,朕既往不咎。
天子拿出了最大的誠意,承諾:朕從前說過的那些話,全部作數(shù)。沒有旁人,只有你我。
燕云戈聽著,眼中閃過許多掙扎。
孩兒走之前,吃了很多苦。陸明煜說,我那會兒不知道他在,竟然日日喝山楂湯。再來一次,你我一定不能讓他再受這樣的折磨。
燕云戈幾乎要失去言語的能力了。
陸明煜向他描繪出了一個無與倫比的美夢。他靠在燕云戈耳邊,與他說:你知道嗎?我算了時日,他應(yīng)該是在一月底來的。那時候,是云郎你到永和殿后初次侍寢。在四月的時候,他已經(jīng)會動了
陛下。燕云戈終于開口。
陸明煜還在說:我當(dāng)時只覺得驚怕,可現(xiàn)在想想,他分明在與我招呼。云郎,我真不是一個好阿父。如果再有下一次,希望可以彌補。
燕云戈又叫一聲:陛下。
陸明煜終于不再說話了。他往后,注視燕云戈。
他看清了燕云戈的神色。
沒有歡喜雀躍,唯有苦悶憂愁。
他說:我如何不想回去呢?
陸明煜靜靜的,不說話。
燕云戈說:若再給我一次機會
陸明煜嗓音抬高:朕現(xiàn)在便是給你機會!
燕云戈低低地、充滿苦意地笑了,說:這如何能作數(shù)。
陸明煜聽到這里,神色驟然沉下。
他起身,冷漠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
燕云戈繼續(xù)道:陛下,我畢竟是記得從前事、知曉自己不是云郎的。待你誅了燕黨,讓我睡在你枕邊,你難道真的能安心嗎?永和殿之事,畢竟已經(jīng)過去了。一頓,除非再讓我服一次藥,讓我再忘一次。可哪怕當(dāng)真如此,陛下莫是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陸明煜冷笑,說:燕云戈!朕知曉,你從來、從來都以燕家為重!方才所言,俱是
燕云戈說:真的。
陸明煜愈怒:你竟敢打斷朕的話?
燕云戈一頓,竟然微微笑了。
他的確有了死志,于是說話、做事都坦然許多。如今竟然抬頭,對上陸明煜的眼睛。
這是不敬。是云郎可以做、燕云戈不能做的事。可燕云戈還是做了。
他看著陸明煜,說:我自幼長在塞北,無論阿父還是諸位叔伯,是鄭易還是郭信,他們都曾從突厥鐵騎中救我。
他有戰(zhàn)神之名,但這名頭不是生來就有。在真正號令燕家軍前,燕云戈經(jīng)歷許多生死之戰(zhàn),在最危險的地方磨煉出最堅韌的意志。
我不能棄他們不顧。燕云戈說,可我方才說的話,也都是真的。
十歲之前,我未見過長安風(fēng)光,更不知道江南富庶。我只知百姓苦,知道他們親人被突厥擄去的傷痛憂愁,也知道他們送家中兒郎上戰(zhàn)場時懷有多少不舍。可再不舍,也要看著親人遠走。
我那時想,戰(zhàn)爭結(jié)束就好。我們終要斬獲那可汗頭顱,終要讓他們再不能犯大周國土。后來我們做到了,可從那一日開始,燕家就走上一條不歸路。
我沒有勸住阿父,沒有勸住叔伯,又未將他們的野心稟予陛下。為人臣,為人子,這些俱是錯處。后來從上林苑回來,我甚至推波助瀾陛下,我的確該死。不做回云郎,是因為我罪有應(yīng)得。
他的神色里又多了許多悲傷。
我那日寫了折子,勸陛下選秀、充盈后宮。當(dāng)日是懷著不敬心思,可如今,陛下,我仍有一樣的話要說。
陛下若愿喜愛女郎,選秀自然最好。若仍喜愛郎君,也是無妨。只是再挑人陪長伴君側(cè),總要事先查好,莫再出我這般狀況。
陛下體質(zhì)特殊,燕云戈的嗓音輕了許多,掛懷又難過,無論如何,還是要小心為上。
他說了許多。陸明煜先是怒,隨后是哀涼。到這會兒,又只剩下連連冷笑。
你倒是考慮許多。陸明煜說,竟然還管起朕的后宮。
燕云戈說:是罪臣僭越。只是
他停一停,還是沒有說出口。
從前在建王府,他看了陸明煜夜半挑燈看案卷的身影,便覺得建王孤單一人,是否會有寂寞。
他從來都不是那個排解陸明煜寂寞的好人選。他們之間處處是錯。
燕云戈怔然半晌。
他咽下最后的話,身體一點點伏下,再無言辭。
而陸明煜看他良久,甩袖而走。
當(dāng)日,燕云戈重入天牢。
他被放在一個單間,仍有大夫為他看傷。一欄之隔,鄭易看他,面上再無往日親近之色。
燕云戈只做不見。
已經(jīng)是最后的時刻了。他想稍稍放縱自己,回味一點好光景。
可也是這個時候,他想到從前種種,對比在永和殿的幾個月里天子說過的話,燕云戈慢慢意識到:對陸明煜來說,自己曾經(jīng)引以為恥、如今追悔莫及的幾個月,恐怕是他在這段關(guān)系里僅有的快活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