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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在大火之前,他當然很容易分辨出福寧殿中各處布置。可如今四處都是火,刺客又緊追不舍。陸明煜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繞圈,入目可見的一切都是燃燒的顏色。
他又躲過了一次攻擊。雖然不知道燕云戈前來,但陸明煜做出了與對方一樣的舉動。他把自己的袖子撕下一片,綁在口鼻上。這么一來,總算緩解了濃煙吸入。
但治標不治本。他的身體想要大口大口喘氣,意識卻知道,這會加快死亡的速度。陸明煜勉力克制著,仔細地觀察周邊,想要確認方向。在看到架上的一尊瓷器時,他終于知道,自己到了側殿。
燕云戈中毒之后短暫住過的地方。
陸明煜心中安穩一些。這時候,他又聽到了腳步聲。
他瞳仁微縮,轉頭便跑!
只要分辨出了方向,他就有天然的優勢。
跑!
一定要離開這里。他一個皇帝,不可能荒唐地死在自己寢殿,更不可以屈辱地死在外族手上!
想到自己方才看到的高鼻深目面孔,陸明煜只想把安王揪出來按在祖宗排位前。
陸明翰,你可真有本事!什么外族奴隸,根本就是你找來的殺手!只是不知道,安王究竟是如何與這些人聯絡、什么時候開始與這些人聯絡。
他想著這些時,燕云戈來到庫房。
他越走,心里越沒底。
找到天子似乎成了一個不可能的任務。燕云戈只能期待,皇帝是已經自己離開福寧殿了。否則的話
他猛地往旁邊挪去!
一息工夫,一尊燃燒的大梁落在燕云戈之前走過的地方。整個宮殿在火焰之下搖搖欲墜,危如累卵。
燕云戈高聲喊:陛下!
無人應聲。回應他的只有火焰噼爆的聲響。
燕云戈眼前已經開始陣陣發黑。他劇烈咳嗽著,眼前只剩下一片扭曲的火焰顏色。前行的速度明顯慢了下去,就在這時候,他踢到了什么東西。
燕云戈視線本能地追了上去。原本以為只是隨意一眼,可這一眼,卻讓他收不回目光。
那竟然是一個木雕。
喜鵲。沒有雕刻完成,身子上的許多羽毛只有輪廓。看起來頗粗糙,可燕云戈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這里看到它。
他原本發干、發澀的眼睛在這一刻瞬間濕潤起來。有一瞬間,燕云戈甚至有了如果清光已經出去了,那只留下我和它,也是一件不錯的事的荒謬念頭。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
旁邊的高柱開始傾斜,庫房即將坍塌。
燕云戈來不及想這樣一來,將有多少奇珍被葬送。他看著那只躺在火焰中的喜鵲,再看著旁邊搖搖欲墜的高柱,終于還是沖上前去,在一切倒塌之前,將喜鵲放入懷中。
嘶
一股清醒感襲擊了燕云戈。他來不及想發生了什么,即刻轉身。
再繞回前殿,不知不覺,又到了方才救下李如意等人的地方。這時候,燕云戈聽到咳嗽聲。
是李如意?不,仿佛
他來不及多想,迅速往前。就著一眼,他看到陸明煜被刺客逼至絕境,苦苦支撐的場面!
福寧殿的大門近在咫尺,外面宮人們的聲音隨著火焰飄來。但他們并不知道,天子就在距離他們如此之近的地方。
只有燕云戈一人看見。
燕云戈來不及多想。他身體狀況太糟,幾乎是完全憑借本能,一刀從刺客背后捅入。
那刺客也沒想到自己即將成功時,會殺出燕云戈這樣一個意外。
他身體晃了晃,滿臉不可思議地低頭,看著胸膛冒出的刀尖。
燕云戈一把將刀揮到一邊,刺客也跟著倒了下去。
一切發生得太快。陸明煜只覺得自己前一刻還在想等到見到母后、皇妹、孩兒,自己要說些什么。后一刻,又被拉回火場。
他比刺客還要難以置信,此刻看著燕云戈,第一句話是:你如何在這里?
燕云戈沒說話。
殺了刺客之后,他稍微緩了片刻,就去拉陸明煜。
但原先也不必他多說,陸明煜已經反應過來,冷笑:好一個燕家、好一個忠臣!唔!
燕云戈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了。
他只剩下一個念頭:找到清光了,太好了。把他送出去,這一切就能結束。
他架起陸明煜,一步一步往外走。陸明煜一怔,心情復雜,不再多說,一起往出行去。
兩人終于離開火場,迎面對上熱淚盈眶的李如意。他仔細看了天子,知道皇帝雖然狼狽了些,可并無大礙,終于安心。到這會兒,才去看燕云戈。
陸明煜同樣。他出來以后,先大致看了外間狀況,才扭過頭,準備興師問罪。就在這會兒,原先還站在他身側的人,竟然直直栽了下去。
陸明煜一愣。
也是此刻,他終于發現,燕云戈胸膛的衣裳被燒出一個破洞。往里看,甚至能見著發焦的皮肉。
一尊木喜鵲從破洞中滾出,孤零零落在地上,無人留意。
混亂的一晚中,陸明煜第一次眼前發黑,高聲道:張院判呢!沒見著人,快,宣太醫。
燕云戈不能死。
他咬牙切齒地想。
至少不能在現在、因救駕而死!
第56章 走水(下) 天子說:誰要你說他的狀
出了這等大事, 第二日的早朝自然取消。
福寧殿的火勢最終還是被控制下來,未再牽連其他地方。不過宮殿主體已經毀在大火之中,在重建完成之前都不好住人。
天子暫且搬進不遠處的慶壽殿。與他一同去的, 還有一個昏迷不醒的罪臣。
時隔數月,張院判再見到燕云戈。
當時場面堪稱詭譎,明面上還該關在牢中的人出現在天子床上,一身重傷。背后總也好不全的鞭傷自不必說,身前更是被燒焦一大塊皮肉。
搬動燕云戈時, 宮人們都犯了難,不知該讓他躺著還是趴著。
最后還是在身前完好的地方墊了些軟物,如此趴在床上, 好讓燕云戈的傷處不被壓住。
旁邊站著面色沉沉的皇帝。張院判舔了舔嘴唇,決定把不看、不聽、不想的策略貫徹到底。他給燕云戈把完脈,之后就去配藥。這期間,又有人求見, 正是長安禁軍的統領。
陸明煜再看一眼床上不省人事的人。他久久無言,半晌,說了句好好看著他, 就轉頭去見禁軍統領。
李如意這會兒已經收拾好自己, 重新上前伺候。在天子這句話前, 他心想,也許陛下與將軍之間的關系又要回暖。可聽了這話, 他又開始不確定,想,陛下是說看著,并非照顧。
可照顧還是要有的。恰逢床上燕云戈開始痛吟,李如意趕忙上前。看著男人身前身后的傷, 他抽一口冷氣。張院判那邊的藥還沒配好,不過李如意雖不是大夫,也知道傷處得干干凈凈才好康復的道理。他吩咐身側宮人: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打水、拿干凈衣裳來,起碼替將軍擦擦。
這些事,陸明煜暫時無心在意。
他與禁軍統領相對。統領亦是武人出身,卻與燕家毫無牽扯。此人姓吳,名楠,此刻向天子匯報著兩件事。
其一,昨夜的刺客交代清楚了,將他們帶入長安的正是安王。如今,安王府中上下已經被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