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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刑部大牢, 燕云戈徑直往皇宮去。
他把鄭易、把過往的友人,把整個家族拋在身后。
雖然已經做出選擇,可此時此刻, 燕云戈并不輕松。
他很清楚,鄭易所說不錯。自己這一去,燕家恐怕當真要被葬送,而造成這一切的,甚至正是他本人。
若非他從上林苑回長安時帶著滿腔激憤, 若非他在陸明煜初次問起寧王狀況時表現不對燕家何至于走到今日?
可同樣的,他已經做錯很多,往后不能再錯。
一旦天下再起干戈, 死傷者將不計其數。鄭易所說的事成富貴,要用萬千人的白骨生生堆成。他如今要做的,正是懸崖勒馬。至于阿父、叔伯、兄弟往后如何,燕云戈心中痛極, 想,倘若他們今日當真逃脫,那么
只要天子仍在明堂上, 大義就永遠不在燕家之側。
沒了理由, 燕家一旦起兵, 就要遭天下唾罵。
阿父明白這個道理,鄭叔、鄭易同樣對此再清楚不過。
燕云戈不希望他們一意孤行, 可在這同時,他也希望自己的家人、友人們能好好活著。
夏夜風中,他鼻腔一片酸澀,眼梢閃過隱隱水色。
這水色只出現了短暫一瞬,快得像是錯覺。
再往后, 宮門近在眼前。
燕云戈心臟怦怦跳動。他驚詫發覺,宮門之前竟有重重守衛!
他甚至認出其中幾張面孔,正是長安禁軍!
夜幕之下,燕云戈腳步漸緩。
他立在建筑的陰影中,沉默地望著眼前一切,露出慘然微笑。
按照鄭易的說法,安王選在今夜動手。
這話應該是真的,鄭易不至于在這種事情上騙他。可眼前景象,又分明告訴燕云戈,皇宮安穩,一切井然有序。天子早有防備,安王的人手哪怕真的有所行動,也絕對討不了好處。
多半已經被擒,甚至正在被審訊。
到天亮,長安的確會變天,卻與鄭易所想不同。安王不會沾染那把椅子,相反,等待他的是專門關押陸家人的天獄。
為何如此?答案很容易想見。燕云戈此前一再告訴上官杰,說安王有異。他甚至讓上官杰提醒天子,一定對此人懷有防備。
天子信了。
燕云戈不知自己該是什么心情。
雖然他唯一一次選擇站在陸明煜身側時,陸明煜并不相信他的用心。但是,他依然聽取了燕云戈的話。
如果沒有鄭易橫插一腳,安王野心暴露,燕家自然可以轉危為安。誠然,其中依然帶有對天子的欺騙,可這已經是燕云戈能想到的最好結果。
可到現在,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燕云戈口中發苦。他怔怔站在原地,像是看到巍巍燕家正在自己眼前崩塌、覆沒。不知站了多久,他聽到了遠方傳來的打更人的聲音。
燕云戈猛地回神。
他先想:不,還有機會。去找阿父,說明現狀。阿父或許還要斥我忤逆不孝,但還有什么比活著重要?皇帝沒什么錯,百姓不應遭受戰亂之苦!阿父在邊疆多年,見過多少國人在突厥鐵騎下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景象,他會想通。
又想:不對勁
禁軍之中,仿佛出現了隱隱騷動。
這樣的騷動,讓燕云戈的腳步停駐須臾。緊接著,他意識到騷動產生的原因。
是火光。
從宮墻之后傳來的、明耀搖曳的火光!
短短一瞬,燕云戈腦子嗡的一聲。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他的身體先一步有所行動,朝著火光傳出的方向沖去!
禁軍正在騷亂,一個個士兵在頭領勒令下不好開口,可還是相互交換眼神,偶爾也能聽到幾聲壓低了嗓子的討論。他們驚恐地、慌亂地相互確認,不對勁啊,皇宮里是否又發生了什么?
距離宮墻太近,他們反倒沒有遠處的燕云戈看得清楚。
就在這個時候,遠方出現一道人影。那人影由遠及近,雖然前方的禁軍有所反應,卻還是沒將人擋住,竟然讓人插`入人群當中!
禁軍頭領眉毛一豎,正要下令將此人捉拿,忽聽到一聲雷霆般的高喝:宮中走水,還不快去救駕!
這一聲,讓原先就有所騷動的人群徹底嘩然!禁軍頭領一愣,抬頭,恰好看見飄起的濃煙。
而在這當口,燕云戈撥開身前諸人,推開宮門!
宮墻不再是阻礙,燕云戈朝火光傳來的方向望去。心中抱有很多焦灼,但也仍然懷有一絲希望:也許火與安王的行動并無關聯,僅僅是因夏日干燥。
可這一眼,讓燕云戈的心驟然涼透。
這個方位,十有八九是福寧殿著火!
咳、咳咳!
陸明煜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給了上官杰十日時間查案,那以后,就順便加強了皇宮中的守衛。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如今既然已經開始懷疑安王,陸明煜就不憚以最壞的惡意去揣測對方。
如果晉王世子、魏海,包括燕云戈說的都是實話,那安王究竟想做什么?
哦。從前幾個月的狀況來看,他這個皇帝儼然要不行了。而在安王、在所有人看來,寧王都是個天生怪病,不被當做妖邪都全靠皇恩浩蕩的廢人。一旦其他人進長安的時間推遲,甚至再也不能進長安,皇位不板上釘釘是安王那個才一歲多的兒子的?
而到時候,身為新帝父親、先帝弟弟的安王出面監國,大約也很順理成章。
陸明煜冷笑。
可惜的是,如今他非但沒死,還有活得越來越好的趨勢。
不止如此,此前聲勢浩大的燕黨謀反一案被擱置下來。假若安王真的是幕后那只手,他一定要驚慌失措。
畢竟一旦事情被查明,等待他的就是死路一條。狗急了都會跳墻,陸明煜很輕易得出一個結論:這種情況下,對安王最好的結果,就是皇帝先一步暴斃了。
時間太緊急,安王多半沒工夫考慮其中是否應該多些鋪墊。實在不行,干脆推到正有謀反之意的燕黨身上。畢竟朝堂上的人也都知道,燕黨尚有黨羽流竄在外。鄭易、郭信,嗯,都是甩鍋的好人選。
想到這里,陸明煜幾乎被氣笑了。
這么一看,他的好弟弟,他的好情郎,無論哪一邊,總有一個想要他死。
可他偏偏要活。
私下如何布置暫且不論,表面上,陸明煜安安穩穩。
他在等待。
等了八日,終于等到了安王這只一直隱藏在旁人身后的黃雀。
將夜襲宮廷的刺客捉住時,陸明煜近乎想要嘆氣。
他沒有想象中高興。相反,疲憊、倦怠,種種情緒壓在他心頭。吩咐了一句將人提下去審之后,陸明煜讓所有人退下,自己獨自留在寢宮中,準備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