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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補償 (八更)圓潤,隆起的弧度。
燕云戈心情不好。
鄭易敏銳地感受到這點。再算算時間, 云戈心情不好的開始,好像就是他帶寧王進宮之后?
沒錯,雖然陸哲的冊封儀式還沒舉辦, 但他的封號已經下來了。連帶還有一個王府,如今姜娘子本人,加上姜娘子的父母都搬了進去。
或許是為了表達自己的信任大度,寧王府選下人的時候,皇帝非但沒有插手, 還遞話給燕太貴妃,說寧王既是太貴妃的親孫兒,如今寧王府上的事, 還請太貴妃多操心。
這幾乎是明晃晃地告訴燕家,你們可以隨意安排自己的人手,不必擔心朕再做什么。
鄭易看在眼里,不得不贊嘆燕云戈這招釜底抽薪確實好用。再者, 他冷眼看了數日,知道姜家人驚喜之余,也并不得意忘形, 待燕家、燕云戈依然禮遇尊敬, 于是愈發放心。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唯獨燕云戈本人, 似乎出了問題。
自從從宮中回來,一連幾日, 他都有些魂不守舍。
既是好兄弟,鄭易有話直說。
他找去燕府,單刀直入:云戈,你這幾日是在憂慮什么?
燕云戈一怔。
他沒有回答,而是反問:我在憂慮?
鄭易目光坦蕩, 說:是。自從那日你入了宮,再回來時,便總是時不時出神、皺眉。莫非還有哪里不妥?
燕云戈沉默。
他不答。鄭易若有所思,說:你總不會是
燕云戈看他。
鄭易緊盯身前男人,問:這么快就心軟了?皇帝知道咱們之前瞞下寧王的事,是因寧王之病。如今他懷愧疚之心,多有補償。你被他的補償打動,已經不怨皇帝了?
燕云戈聽著這話,瞳仁微顫。
他靜了片刻,語氣平穩,答:怎會?
鄭易卻不滿足于這個回答。他往前,再問:當真?
燕云戈扯起唇角,斬釘截鐵:當真!
他怎能放下?
半年前那個冬日清晨,他明知自己和陸明煜剛大吵一架,卻依然毫無戒備之心地喝下陸明煜遞過來的酒。他甚至嘗出酒水味道不對,可陸明煜說一句興許是溫得太久,他就信了。
結果呢?他沒有死在追擊突厥人的時候,沒有死在塞北的冰天雪地中,而是差點死在皇帝寢宮!
之后的幾個月,他與鄭易、郭信對面不相識,聽信了陸明煜的花言巧語,度過了自己人生中最為恥辱、不愿對任何人提起的一段時光。
想著這些,燕云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因皇帝近來態度略有飄搖的心重新安定。陸明煜過去能因心中懷疑殺他,如今又因真相大白直接封一個不到三歲的孩子當親王。這樣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人坐在皇位上,對燕家有什么好處?
鄭易端詳著燕云戈的神色,嗓音和緩一些,說:云戈,若是四月那會兒,你說不怨天子,我也不會說什么。畢竟是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我又不是郭信,不至于連兄弟的這種私事都摻和。可現在,寧王都已經回長安了,你可萬萬不能出差錯。
燕云戈說: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吧,這也不單單是為你我。
鄭易聽到這里,終于吐出一口氣,露出笑臉,抱怨:今年這天,實在太熱!我前日見了郭信,那小子,連吃了兩碗冰粥都還在喊不夠。唉,從前在赭城時,總想回長安,覺得這里暖和。沒想到,到現在,竟然還開始想念赭城。
燕云戈唔了聲,過了會兒才回答:是。今年的確比往年要熱。
既然這樣,陸明煜宮中為何還要燒炭盆?再有,那日見他,他仿佛比三月時瘦了許多
打住。
燕云戈收斂心思,將思緒轉到發覺自己飲下毒酒的時刻。
此前不是沒考慮過燕家被狡兔死、走狗烹,甚至姑姑不止一次和他說過,要他莫要離陸明煜太近。他當時沒有聽從,后面當真有了惡果。
這么想了許久,燕云戈心神重回寧靜。
也許他和皇帝最好的關系就是相互戒備、相互猜忌。兩人的開始是一場錯誤,后來更是步步是錯。
燕云戈想要把一切扭回正軌,可陸明煜不這么覺得。
與三月末那會兒相比,他的身體仿佛好了許多。
還是總覺得冷,但腹部不會疼得那么頻繁,身下可以四五日都不再出血。
山楂湯還在喝,反胃、惡心的感覺淡下許多。
按說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梢蝗赵玳g,他要換褻衣時,偶然看了一眼鏡面。
宮人們便聽天子說:別動。
李如意屏息靜氣,看天子走向鏡面。
屋內的確是暖。宮人們進出的時候,總要出一身又一身汗??蛇@樣的溫度,對陸明煜來說才是恰好。再有,他這會兒赤`裸著上身,也不覺得太冷。
天子端詳鏡面中的自己。
他的目光一點點落在自己腹部。
那里有一個絕對不正常的弧度。圓潤,隆起。陸明煜的手指碰上去,先感覺到自己柔軟的皮肉。
天子低聲問:多長時間了?
他不會日日都看自己,可伺候他的宮人們卻要日日看他。
日復一日地更衣,陸明煜不相信,宮人們會對自己身上出現的怪狀一無所覺。也不只是他們,還有張院判
他掌心貼在自己腹部。某個瞬間,他甚至有種古怪的、皮肉之下有什么東西在活動的感覺。
陸明煜想到了志怪話本里的妖邪,還有在深宮中流傳了十年、百年的怪物。他頭皮發麻,嗓音倏忽抬高:朕變成這樣子多長時間了?李如意!
李如意被他點了名,慌忙跪下,答道:陛下!奴才此前并未察覺??!前些日子,奴才是發覺陛下的腰帶又緊了些??僧敃r奴才只想著陛下近來進食太少,如今難得健壯回來,該是好事一樁。陛下恕罪、恕罪!
隨著他這句話,另有許多宮女、太監一并跪了下來,也要陸明煜恕罪。
這一聲聲喊聲,叫得陸明煜頭痛。再讓張院判來,還是老一套??床怀龅降壮隽耸裁磫栴},給皇帝開一些溫和的養生方子太醫們膩歪了沒,陸明煜都看膩了。他甚至懶得再問一遍,自己還能活就多久。
總歸太醫的答案只有那么幾句。
等這場因天子看了一眼鏡面而有的兵荒馬亂結束,陸明煜在宣政殿里,看著九階下的臣子。
以燕云戈的官銜,他平日也要上朝。前一個月不在,是因為他北上去接寧王。到如今,倒是再無其他事耽擱。
他立在武將之中,一身緋色官袍,愈發襯得身姿修長挺拔。
與前些日子看到他時總要挪開視線不同,這天,陸明煜的目光長久落在燕云戈身上。
目光復雜,痛苦而貪戀。
他自知愧對于云郎。云郎怨他、不愿意好好和他說話,都在陸明煜的理解之中。
誰會原諒一個動手去殺自己的人?奈何陸明煜是君,燕云戈是臣。大義壓在肩上,燕云戈連報復都做不到,只能隱忍地告訴天子,燕家真的不曾、不打算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