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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走到附近的小巷中間,阿剛不知道從哪里追過來的,他堵到陳越持面前,對著他著急地說:462號,你還有錢嗎?
陳越持停下腳,認真問他:你不是拿到錢了嗎?
阿剛有點不耐煩:這都要過年了,看在一個監區的份上,再給點。
我沒有錢了。陳越持說。
沒有就去借,別他媽廢話?給不給?對方開始罵罵咧咧。
陳越持很平靜:我沒有錢了。我家還欠了很多錢,我每個月都往老家親戚手里寄,但是這個月的工錢全給你了。
我沒有錢了。他說。
阿剛逼近他,換了惡狠狠的語氣:給錢!
陳越持不說話。對方咬著牙:你要是不給錢我立馬告訴你老板!你姓陳的是他媽的殺人犯!該死的殺人犯!你那幾年是462號就一輩子都是462號!
你不是已經說了嗎?陳越持歪著頭看他。
阿剛眉心一皺,像是有點迷惑,轉頭卻換了一副調笑的面孔:說了怎么著?他獰笑,話語里滿滿是惡意:我看你老板對你不錯啊,又有錢又長得好看,你找他要去唄!他是不是還讓你干屁/眼了?
陳越持耳朵嗡一聲響。
回過神來的時候,阿剛已經被他抵在地上。他的雙膝跪在阿剛的手腕上,雙手不管不顧掐住了他的脖子。
阿剛的喉嚨已經發不出嘶聲,更枉論求救。遠處的路燈光很吝嗇,但依然能隱約讓人看到他的臉已經脹得不像樣,近乎恐怖。他的雙腳在地上無力地蹬,死命掙扎之間,一只手擺脫了陳越持的控制。他在地上摸到一塊石頭,狠地朝陳越持后腦上砸過去。
有一股熱流從額頭淌下來,把視線遮擋了一下。陳越持雙手一點也沒有松勁。那點溫熱讓他想到十五歲那一年,十五歲的他用一把水果刀刺進了父親的身體,血濺在手上臉上就是這種觸感。
他驚訝于自己還能有觸感。
也許他真的會殺了阿剛。一個人如果一朝成為了殺人犯,那他一輩子都是殺人犯。殺人犯是有基因的,陳越持想,他的基因一開始就是壞的。所以他會成為殺人犯。
當初他一刀捅進被稱作父親的那個人的身體的時候,他是松了一口氣的。他在此刻突然想起自己當時的狀態。他為之覺得可怕,也為之感到輕松。他的基因一開始就是壞的,所以他才能殺了那個帶給他壞基因的人。他能殺掉一個,那也許就會殺掉第二個。
他的眼前充斥著血紅,腦海里卻是一片空白,人像是站在兩個世界的邊緣。血紅他很熟悉,空白卻生疏。像雪地嗎?好像也不是,他對著空白注視太久,那里就變成一個巨大的洞口,吞掉一切聲音和思緒。
弟弟!
有很熟悉的聲音在喊,喊的好像是他,空白猝不及防被撕出一道裂痕。
陳越持!
有一只手穿過那條裂縫,快要抓住在虛空中逃跑的陳越持。
陳越持!
關容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出現的,陳越持的后衣領被他扯住了。他的力道很大,可仍舊拉不動陳越持,后來陳越持的手松了些,關容得以將他掀翻開去。
你他媽瘋了!關容對著陳越持大吼。因為剛才那一下太過用力,兩個人都跌到地上。陳越持半跪半坐,關容猛地起身,一把抓住他頭發往后扯,迫使陳越持仰著臉,跟他對視。
陳越持一開始沒有知覺,后來眼神逐漸聚焦,對外界的感知緩緩回來。他心頭漫上一股巨大的哀傷。
他看到關容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通常懶散得無懈可擊,或者平靜得無懈可擊,偶爾才奢侈地對他顯示一點真實。那張臉現在正毫無遮擋地對著他,全然是沒有假裝的痛惜。
這是他見過的關容最真切的面容。
又錯了。
陳越持絕望地想到。又錯了。
每一件事看上去都沒有回頭的余地,他也不后悔,但每一件事都是錯的。他一開始就不應該來這里。如果他沒有到這個城市,他就不會看到關容露出這樣的表情。
今晚的風異常地烈,刮得他的臉生疼。好冷,于是他發起抖來。
崽,關容在不合時宜的時候突然這樣不合時宜地喊他,他臉上的神情已經隱失,只剩下空白,他輕聲對著陳越持說,你瘋了。
陳越持怔愣很久,忽然淚流滿面。
他終于發現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有了一種不分白天黑夜的渴望,這種日夜的渴望在拯救他,也在消磨他。
他恐懼,他阻擋,他后退,同時又要靠近,抓緊。他生怕自己把什么東西捏碎。他在這一瞬間忽然就懂了,他跟自己用盡了力氣,原來所有說得清的說不清的和想得明白想不明白的,都只因為他想要關容抱抱他。
監獄圍墻下面被雨水長期浸過后留下的木耳邊狀的痕跡,冬天走廊里被人故意踢倒的深藍熱水瓶,床鋪鐵欄桿邊緣長年累月摸出來的光滑,縫紉機踏板上磨得中間缺了一塊的浮雕圖案。夜復一夜的猩紅噩夢。
沒有人會比他更深切地知道那里有多寂寞。
但是這所有的寂寞加起來,都不如當下這一瞬來得深刻。
作者有話要說:
上卷 終
第32章 小狗
關容有時候覺得陳越持像一條小狗。
最有這種感覺的那一回,是陳越持的出租屋被燒了。他早晨起來開門,在門口看到一個蹲坐著的人影。聽到他的動靜,陳越持抬頭望過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很安靜。好可憐。那時候他很想上去摸摸他的頭。
小狗沒有家了啊。關容當時看著陳越持,忍不住這樣想。
關容不敢說自己閱盡世間百態,可是他見過的人確實不少。各種各樣的人里面沒有一個像陳越持。陳越持是年輕的,但他比很多人都明白生活。他對世界的忍耐度似乎超過絕大部分人,然而他也有他自己的領域,不允許任何人踏進去。
總之是一個不好形容的人。也是一個容易接觸可是不容易走近的人。
關容第一次見到陳越持,遠比陳越持第一次見到關容要早。
書店二樓的窗臨街,能看到對面的一排店子。陳越持出現在下沉廣場時還是初秋,天氣正當熱,關容在某個早上開窗透氣,看到斜對面便利店側門口正在下貨。
他對著街口點了一支煙,看到那個高高大大的男孩子正掀起T恤下擺擦汗,露出一截勁瘦有力的腰線。有人在店里催,男孩子側頭應了一聲,姿態平和,是勞作很久卻毫無怨言的樣子。關容看清他干凈俊朗的面孔。那張臉上生了一雙很好的眼睛。
幾天過后的雨夜,關容進入便利店,才真的看清那雙眼,黑的黑白的白,眼瞼邊緣偏圓潤,線條干凈,顯出某種認真。一看就跟下沉廣場的氣質格格不入。
關容不得不承認,他只喜歡長得好看的人。難免的,男人都是視覺動物,沒什么可否定的。但也不是什么好看的人都值得看。
男孩子放下衣服,扛著一件啤酒進了便利店。關容抽掉最后一口煙,準備去少年宮上課,出門就看到日出。
那天晚上事情有點糟糕,關容在后街立威久了,已經長時間沒有打過架,沒想到會被兩撥人堵在巷子里。下雨天,他站在巷子中間,路燈亮起,有自行車從巷口掠過去,車上的人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又不露痕跡地轉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