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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很久,關容從陳越持手里接走空杯子,順便摸了摸他指尖:手有點涼,給你找一副手套。什么時間去做筆錄?我跟你一起去。
陳越持坐在原處不動彈,只是喊了一聲:哥。
嗯。關容回頭看他。
陳越持笑得蒼白:就想喊你。
關容坐到他旁邊的扶手上,問:是不是有點怕?
陳越持搖頭:不怕。
關容笑了,在他耳朵上捏了捏,坦誠道:我有點怕。
這話一出,陳越持登時怔了。關容的手移下來,去摸他的臉:你自己無所謂,但是我有所謂。蛋糕店的妹妹也會。懂嗎?
你有朋友有老板的,別說什么無所謂了。
陳越持垂下眼,玩笑地喊:老板。他想問問關容,他是他的朋友嗎?或者要問問,他只是他的朋友嗎?
可是他不能。
下午先去了消防中隊,然后是派出所。從出了派出所的門兩個人就沒怎么說話。
事情或多或少是清楚的,隔壁屋子先起的火,門被人從外面反鎖,女孩子一個人在屋里,吃了過量的安眠藥物。
幸好火災撲滅及時,除了女孩子還在治療,其他住戶沒什么傷亡。
沒有人給陳越持一個定論,但是他一直覺得胃里發寒。身上疲憊得不得了。關容走在他身邊,接連抽了三支煙。
快要到下沉廣場,陳越持猛地發現街口有個要飯的人影。胃里那種寒意一下子翻騰起來,催得他想嘔吐。趁關容沒有注意,他拉住他:哥,你先回去行嗎?我想回出租屋一趟。等下直接去面包店了。
你那手機估計撿起來也不能用了,關容說,而且現在還封鎖著的,不讓進去吧?
陳越持用余光瞄遠處:不是,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關容沒再多說,在他肩上輕輕一按。走了。
陳越持走了相反的方向。剛剛到路口,有個人從旁邊閃出來,正好擋在他面前。
462號,好久不見啊。那乞丐樣的人笑。
陳越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對方很熟稔地上前,伸手要拍他,他往后一閃。那人手撲了個空,立刻獰笑起來:喲,現在過得很好嘛,身上穿的都是名牌。怎么?傍上什么富婆了?
胃疼。胃疼讓他想吐。陳越持強忍著,看上去就波瀾不驚。他狀似平靜地問:你要怎樣?
嘖。對方啐了一口口水,還他媽是這么個死樣子,老子欠你的?把手朝陳越持面前一伸:給錢。快點。
陳越持說:我沒錢。
那簡單得很,那人笑,畢竟一個牢里出來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我可觀察你很久了,你老板有錢,店里那個女孩子也可愛得很咯,是不是你女朋友?啊,管她是不是,他們好像不知道你做什么的啊?
他靠近陳越持,篤定了他這次不會再躲,抬手就要把臟東西往陳越持肩上擦。指尖剛要觸到布料,陳越持突然出手,一把扣住他手腕,朝反方向擰了一下,同時一腳踹上他膝蓋。直接在他反擊之前阻止了他抬腳的可能。
那人凄厲地痛呼一聲,另一只手甩過來,沒打到陳越持,于是喊叫起來:殺人啦!殺人啦!
憤怒讓陳越持的聲音直顫:你再喊?
對方笑問:怎么?怕了?他惡狠狠地看著陳越持:要當體面人就要付出代價,懂嗎?
興許是陳越持的目光帶冰渣,他又笑了:別這么看著我,有本事把老子再送進去?要不你現在就整死我把你自己送進去唄?娘的老子巴不得!你要不把我整死就是我把你整死,我阿剛說到做到!
陳越持一愣,手松了。阿剛猛地掙開他,退后一步指著他鼻子:你想清楚462號。坐過牢的人還想清白?我呸你媽一臉!
第30章 空蕪
失魂落魄地回到面包店,大家都聽說了火災的事,全在等他,這會兒見他一切平安才放了心。雷哥和大師傅先走,等店里只剩下兩個人,妹妹把一個信封遞給陳越持:越哥,還你錢,實在對不起,還得有點晚。
沒關系。陳越持說,你還急用嗎?要急的話就先用著。
妹妹忙搖頭:你那邊得找住的地方吧?我生活費這個月挺多的,而且又找了個家教的活兒,沒關系的。
她把信封朝陳越持懷里塞,陳越持想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收起來。
夜深人靜,陳越持在巷口跟阿剛見面。那人搖搖擺擺地過來,一臉嘲諷地對著他伸出手,陳越持把信封遞過去,又在他要接的一瞬間收回來。
就這么一次。陳越持說。
阿剛一把搶過錢:拿來吧你!又害怕自己要被打,轉身就跑。
陳越持在他背后,說:你還是找一份工打吧。
對方轉頭就往地上啐一口。繼續跑。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之后。下沉廣場這邊縱橫的街巷很多,人在其中總是很容易消失。
陳越持還站在原地,臉上悲喜不辨。從下午被阿剛喊出代號的那一瞬開始,被面包店的氣氛發酵過的所有情緒都消失,他就回到了那個四四方方的地方,感受不到冷熱。
轉身走的時候陳越持忽然想起來,他今天好像徹底沒有地方住了。他不由自主地朝著書店走。還離著一截,已經看到門口站著的那個身影。
見他來了,關容轉身先進書店。
幾分鐘過后陳越持走進去,關容問:外面不冷嗎?到了都不進來?
陳越持勉強笑笑。關容朝閣樓上去:這幾天先將就住這邊吧?等我過段時間把我那邊的小臥室清出來你可以住進去。正好能跟我一起過年。
對不起。陳越持忽然說。
關容爬扶梯爬到一半,聽到他這句轉頭。陳越持說:對不起哥,給你添麻煩了。
關容搖搖頭,繼續朝上走。
對關容沒有一起留在店里的這件事,陳越持心里懷著感激。他覺得自己說不定真的會離開下沉廣場,如果有一天迫不得已要離開,也想在關容那里一直是個好的印象。
在下沉廣場的這一段日子,尤其是進入冬天之后,他幾乎快要忘記自己是個殺人犯。
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他居然差點忘記了。人不應該忘記自己曾經是什么樣子。有的事情做過了就會跟著你一輩子。如果再來一次,陳越持想,再來一次,他依然會成為一個殺人犯,但是如果真的能夠再來一次,他不要認識關容。
在書店里接連住了兩周,期間陳越持辦了新的手機卡,暫時用著一個關容從前的手機。跟他丟失的那個諾基亞型號一樣,但要更新些。
他時常提心吊膽,阿剛卻沒來找過他麻煩。就在他以為阿剛已經消失在他生活里的時候,阿剛又在一個半夜出現了。他直接站在書店閣樓的窗下喊的陳越持。
他沒有喊陳越持的名字,喊的是462號,因此陳越持是立馬驚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