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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熱水管每到十二點就會停水。陳越持沖了個涼水澡,發現夏天真是短暫,接觸水的時候需要咬咬牙了。
躺上床還沒闔眼,隔壁開門關門的聲音就來了。
一個女聲說:你就不能輕點,別人都睡覺了!
一個男聲說:你以為你現在說話很輕嗎?
陳越持嘆了一口氣,把臉埋進被子里,捂住耳朵。可還是擋不住聲音直往腦子里鉆。
你跟我嗆?
火氣怎么這么大?吃槍藥了?
是啊是啊吃槍藥了,不是你亂點菜我會沒有吃飽飯去吃槍藥嗎?
是誰害的你講點良心?
話題令人啼笑皆非又自然而然地變,從動靜輕不輕變成了點菜應該是甜還是辣。又到一天洗兩次澡太浪費水了。
兩個人就這么吵,吵了一會兒男的聲音帶了哭腔,女的罵他沒用,隔壁的隔壁終于有人來砸墻,呵斥他們要死滾遠了死,于是演變成了兩家吵,隔壁屋里還乒乒乓乓一串響。過后聲音消失一陣,再傳來就換了奇怪的撞擊聲,接著是壓抑著的嗯嗯啊啊,和無法壓抑的咯吱咯吱。
人類真是無趣。原來生活算下來也不過是食色。然而陳越持既不追求食也不追求色。
迷迷糊糊間他想到,無趣的人類里自己大約是最無趣的那一個。
不過短短兩周,天氣開始翻臉不認人。
下沉廣場中間有個花壇,最中間是棵梨樹,樹下遍布著麥冬。麥冬如舊青綠,梨樹葉卻已經半紅,像鐵銹的顏色。
有時候陳越持經過那里會停留一會兒。他覺得整個廣場如同一個祭壇,樹立在那里就像獻祭,也像被祭拜。
這一天上白班,而且上班之前有個員工會議要開,陳越持于是出門稍早。時間還算充足,心血來潮地,他沒有走往常的路,而是去梨樹那里繞了一圈,打算走后門進便利店。
后門那里是個拐角,從前面很難看見,平時上貨才會走。偶爾有同事會去墻角處吸煙,陳越持不抽煙,因此沒事不去。
還沒過拐角,陳越持三個字突兀地傳進耳朵。
憑什么啊?
憑歡姐喜歡咯。上次我看他倆在倉庫拉拉扯扯的,嘿。
嘖。平時裝那么乖。
仗著自己長得好看吧。
憑他適合做/鴨,小白臉樣,適合去后街。
但是他看上去活兒應該不怎么樣,太嫩了,當鴨還是技術好比較重要。
這個你就不知道了吧,女的喜歡臉好看的。
操。
不如你也去勾搭勾搭歡姐?搞不好弄個店長當當。
我可不干這種下作事。
其實也不是吧,我看陳哥工作很努力的,每次下貨力氣使不完一樣,上次他
你小姑娘懂什么?賣乖呢,你別看人長得帥就被迷惑,這還沒上位了,上了能有我們好日子過?
陳越持背靠在墻上,身體重心落在左腿,右腳踮起,用腳尖在原地畫圈圈。面色平靜。等后門口聲音都消失,他直起身,把外套脫下來拍了拍,重新穿上。
從后門進到便利店,店里四個人通通回頭看著他。最年輕的女孩面上稍微有些不安,最先移開目光,其他人倒是都神情正常。
陳越持假裝什么都沒注意,笑笑:大家來得好早。
各人點頭笑笑,只年輕女孩應了個早。歡姐正好拿著個筆記本進來:都來齊了啊。
說是會議,其實就是歡姐做個近期總結。末尾她說:大家都學學小陳,人來的時間最短,但是最吃苦耐勞,上次搬完貨連倉庫背后的小過道都清理干凈了,要是人人都像他這樣
陳越持自動屏蔽了歡姐后面的話。他垂下眼看自己腳尖前的地面,卻又聽到同事在應和。
他忽然覺得胃有點難受。
中午剛下班,一出店就接到裝修隊的電話,說是下午的活兒要往后推一推。陳越持忽然得了一段空閑,想著也許能臨時找個發傳單的活兒,不知不覺又走到了廣場中心。
正是午休時間的后半段,而且是工作日,廣場上沒什么人。因此樹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形就很顯眼。
走近幾步,陳越持發現那孩子約莫三四歲的樣子,正在哭,而且有越哭越慘烈的趨勢。青年男人閑閑地坐在花臺邊,并不理會哭聲,過了一會兒,眼見著要山崩地裂了,他才笑瞇瞇地說:再哭就把你扔給樹妖吃掉哦。
陳越持:
第5章 瓶子
那孩子一驚,愣住不敢再哭,半晌打了個哭嗝,自己捂住嘴巴。
關容應該早就發現了陳越持,但是這會兒才轉頭看他,依然是點點頭:請坐。
您這樣不怕小孩子有陰影?陳越持坐到離他半米遠的地方,躊躇一下還是問了。用了盡可能好奇的語氣,免得讓人以為自己在多管閑事。
關容笑:樹妖是挺嚇人的。你看他都不哭了。
陳越持心想那是因為您嚇人。但是他沒說出口。
這是您家孩子嗎?他選了個話題。
關容的骨相好,不顯歲數,陳越持忖著他的實際年齡得往大了猜,但頂多也就二十七八。是偏年輕,可也不是不能當父親。
不是。對方應得很輕巧。
陳越持心道自己又說多了,明明在便利店總是可以不開口的。或許就是因為平常總不開口,才會在一些本不該開口的地方忍不住開口。
等那孩子的抽泣聲徹底消失,沉默就開始蔓延。上午天氣還有點云淡風輕的意思,這會兒天陰沉下來,風一卷,秋意就變得沉甸甸。
真是奇怪。陳越持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消磨時光,跟一個只有幾面之緣的人坐在一起,一句話不說,還帶著一個不知道是誰家孩子的孩子。
頭頂樹葉刷刷響。第十三片銹紅的葉落下來的時候,關容站起來,用食指在孩子頭頂的發旋上輕輕戳了戳:走了,你媽應該上工了。今天應該不會來接你。
陳越持還是默不作聲。可能因為更眼熟了,關容不像前幾次碰到時那樣淡漠,轉向他問:下午不上班?
我們三班倒,今天白班,下午空出來了。陳越持忙應。莫名感覺像在回答老師的問題。
關容又點點頭:那我們先走了?
陳越持笑笑:好的。
關容抬腳,那小孩也跟著抬腳。關容停下,小孩又跟著停下。關容回頭,小孩立馬轉向陳越持。
請問,如果你下午沒有工作,能不能幫我帶一下小孩?關容問。
陳越持驚訝地啊了一聲,關容禮貌十足,笑說:按小時算工資,你開價就好。
過了半分鐘,陳越持才點點頭:但是我也沒什么經驗。
他已經不是小孩子,自然知道只要混跡社會開始摸爬滾打,很多人能一眼看出你是不是缺錢。盡管內心稍微有點局促,也只得強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