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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越持沒想到還能再碰到那個人。
他又找了個新的兼職,跟著一個裝修隊打下手。因為只是個臨時小工,時間反而算不上太死,能跟便利店的工作時間勉強錯開。
第一個活是在市里的少年宮,那里有些教室需要重新粉刷。
周二一大早,陳越持跟著裝修隊去看情況。在頂樓走廊上穿行,途中路過一間教室,里頭有人正在彈琴。
是一首陳越持熟悉的曲子。他不由得住了腳,扭頭望過去。
玻璃窗被擦得很干凈,隔了一整個幾乎空著的教室,他看見一個青年男人坐在那頭窗邊的琴凳上。
那人彈得投入,只給了陳越持一個沉靜的側臉。
小陳!前面的裝修師傅發現他沒跟上,大喊了一聲。
陳越持想應,但怕驚擾了琴房里的人,只得提起手上的桶快步跟上去。
快要完全經過窗口的時候,他又扭頭看了一眼,正好鋼琴前面坐著的人也回頭。
那人面色平靜,目光輕飄飄地掃過陳越持,后又很自然地正過臉去。姿態跟看任何一個陌生人是一樣的。
陳越持對人臉一向敏感,本來只覺得有點眼熟,這一看,正好對方顴骨處一個創可貼一閃而過。
傷口應該挺深,兩天了還需要用創可貼。陳越持不著邊際地想。
這段時間正值秋老虎經過,早晚涼,但中午還是高溫。外頭日光烈烈,讓人錯覺還是盛夏。
氣候大,裝修隊找了個空教室午休,陳越持趁人不注意,走安全通道上了頂樓。
上午經過的琴房里沒有人。
少年宮離下沉廣場不很遠,地處老城區,樓都是舊式的。教室的窗框墨綠色,關起來要鎖插銷。很像陳越持以前的高中學校。
窗外綠蔭很盛,秋蟬的聲音還高昂。如果不看稍遠處的金融大廈,樓里的時間就停在十年前。
陳越持在窗口看了一會兒,伸手去摸門把手。這本來是個無意識的動作,琴房門卻只是虛掩著,一用力就開了。
吱呀一聲輕響,陳越持的心很重地跳了一下。周遭是靜謐的午后。
在門口站了很久,他鬼使神差地進了琴房,又鬼使神差地走近琴凳,最后鬼使神差地把手落在了琴鍵上。
沒等陳越持回過神來,琴聲已經流淌開很遠。
學過?旁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清朗得好。
陳越持一驚,不成曲的小調突兀地斷掉。他騰地站起來,條件反射地說了句對不起,說完才跟旁邊的人對上視線。一看清對方,猛地就愣了。
他暗自懊惱。剛才心緒復雜,居然一直沒能聽到腳步聲。
男人安靜地看著他,眉眼平和,沒有指責的意思,甚至也沒有其他情緒。但陳越持依然后知后覺地發現了自己的窘迫。
他身上還穿著深藍的工裝,跟馬里奧的褲子一個顏色。粉刷工作早上才剛上手,因為操作不當,染上身的涂料格外多。臟兮兮,而且很不禮貌。
對不起。他再次快速地說。
男人搖搖頭:沒關系,是我吵到你。
陳越持沖他鞠了一躬,急忙朝著琴房門口大步走。直到下到底樓,心里擂的鼓才停歇。
下班只來得及匆匆洗了個澡,趕到便利店正好白晚班交接。
晴天的傍晚,大地退了涼,有橘色的光帶著已經變淺的溫度灑向街道。又有一縷停在對面書店門口。
陳越持想起夕陽無限好。他在腦中搜索,發現自己只記得夕陽無限好。轉念想起的是白天摸到鋼琴琴鍵的感受。
已經見過兩面的青年男人就是這時候出現在店里的,他對陳越持說:您好,我要一盒創可貼。
陳越持在身后的柜上拿了遞過去,忍不住問:一直用創可貼好像不太行,您要不去處理一下吧?
男人不置可否,甚至沒有給他一個表情,像個完全的陌生人。陳越持心道自己多管閑事,壓住心緒只是笑笑,收了錢。
給。男人收好錢包,取出兩張創可貼遞給他。
陳越持有點愣,男人指指他手。陳越持疑惑地抬臂,發現自己手腕上破了個口子,多半是因為來去匆忙,在哪里剮蹭過一下,可是當時沒發現。
被男人這么一指,那傷口才開始有些細微的刺痛感。
他沒來得及說謝謝,男人已經把創可貼放在柜臺上,轉身走了。
這天晚上有點風涼,屬于睡眠的時間已經不像暑熱時那么難捱。然而陳越持醒在夜里,怎么都睡不著。
他望著天花板,樓上正傳來踢踢踏踏的聲音。這邊的出租屋都不隔音,樓板薄薄一層,墻壁則像是空的,有時還能聽到隔壁鄰居做/愛的動靜。
屋子這么窄□□仄,恍惚間感受上去就像個能裝人的大箱子。他被隨機地裝在這個箱子里,其他人被裝在其他箱子里。箱子一個一個地挨著,又一層一層地壘上去,臨時堆在這里,等待什么時候被巨大的手搬運走。
陳越持睜著眼睛躺了很久,翻身起來套了件T恤。
下沉廣場不遠處有個公園,公園不大,但是里頭有座小山。或者說整個公園就修在山坡上。那山頂架了個觀景臺,他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去過一次。
從公園門口起算,從山腳小跑上山頂需要十七分鐘。到達山頂,正好是一天中最黑的時候,陳越持知道是天要亮了。
晨光熹微那會兒他開始下山,路過半山腰的亭子,腳步帶著慣性,本來已經朝前跑了幾步,他又倒回去。
興許是他探究的眼光太過明顯,亭子里的人沖他點了點頭。
就是目光相接的這么一兩秒之間,天倏忽就亮了。陳越持笑了笑:您好,真的好巧啊。
第3章 街口
能夠三番四次地碰見一個陌生人實在算不上新鮮事。
陳越持想,這個男人多半住得離下沉廣場不遠,說不定以前就碰見過,只是自己沒注意。
很多事情是這樣的。很多事情都是悄無聲息發生的,它們不在乎人的反應。
這是他來到這個城市的第五個周,時間還很短。很多沒注意的事情都會慢慢變成習慣的事情。
打完招呼,見男人沒有交談的意思,陳越持保持著剛才的小跑速度下了山。
早飯是一個昨天剩下來的面包,有時候店里賣不完就會分發。吃的時候口感帶了點酸,陳越持接了杯涼水咽下去。
自來水有很淡的漂白/粉的味道,又帶了點鐵銹氣。這么一來也不用區分哪個味道更讓人難以忍受了。
鋼琴的聲音已經在他腦海里很遠。如果你想要踩著地面生活,其實是不太需要這種聲音的。
少年宮的活兒不算很復雜,做了一周。陳越持雖然只是個打下手的,但基本是現學現賣,好在他有力氣,人也聰明,第一天師傅還會罵人,到后來就變成夸獎。
陳越持每天都會從頂樓過,也時常看到那個男人。或許是因為碰面的機會多了,倆人看到對方會互相點點頭。
最后一天收工,又在少年宮底層碰到。工頭在跟負責人結賬,陳越持等在旁邊,男人朝外走,后面有人叫他:關容!
關容。哪個容?
關容停下腳,后面來的人就改了稱呼:關老師,晚上的聚會你要去嗎?
不了。關容口氣很禮貌,聲音帶笑。陳越持本來以為他至少要多說一句玩得愉快,可是沒有下文。
陳越持跟著工友往出走,那人還在跟關容說著什么。一行人從他們旁邊經過,關容沖陳越持點了點頭,算作招呼。